一年容易又中秋！今年的中秋節，可以看到明亮的月色。天上有雲，但並不遮月，是個美好的中秋夜！

對上了年紀的人來說，「韶光易逝」不是詩詞裡的套語。日子過著過著，一年又去了四分之三。抬頭望月，總會想起去年此時的自己，也忍不住問：待明年中秋，我們所熟悉的生活，還會不會一樣？

2026年是很特別的一年。台灣股市市值據統計躍居全球第四，第二季經濟成長率達到兩位數。這些成績值得高興，也說明台灣絕非某些人所說的、只能依靠中國才能生存的小島。然而，數字愈亮眼，我心中的不安似乎也愈難忽視。世界多處戰火未息，台海的和平雖然仍在，卻不能被當成理所當然。

今年中秋，川習會尤其牽動人心。兩位大國領袖可以握手、宴會，也可以為貿易與各自的利益討價還價；身在台灣的我們，卻難免憂慮自己的命運會不會也被放上談判桌。會晤已經舉行，但其後續影響仍有待觀察。我既不認為每次的美中接觸都會損及台灣的主體性；但是，中美之間的親善，會不會增添台灣的處境危機，難免會有疑慮。

換個角度看，習近平此行也並非只有風光。訪美期間，各地抗議者的身影，尤其藏人持續而有組織的抗議，使我印象深刻。我知道藏人對中共的統治長期不滿，卻仍低估了這份不滿在海外社群中凝聚、延續與公開表達的力量。我也因此想到：一個國家可以宣稱自己統治了某片土地，卻無法只憑統治的事實，證明那裡的人在心裡接受了它。

看到藏人的熱烈抗爭，我非常希望，那些仍然懷抱中國中心主義思想、熱愛統一的朋友，試著跳出自己看事情。試著傾聽、體會另外一群人的心聲。

台灣的處境當然與西藏不同。但藏人的抗議提醒我，政治不能只有掌權者對疆域的想像，還必須聽見生活在那片土地上的人如何看待自己的命運。北京若始終把台灣人的拒絕理解為「受人挑撥」，而不願正視我們珍惜自由、拒絕被中共統治的意願，兩岸就不可能建立真正的互信。

我憂慮川普為美國利益作出不利台灣的交易。這種擔心不能輕忽，台灣需要審慎經營對外關係，也需要可靠的防衛準備。但說到底，外部支持能否發揮作用，仍取決於台灣自己有沒有守住民主生活的決心。若多數人不願接受中共統治，並肯為此付出準備與維護制度的代價，任何人都難以替台灣決定未來。

我更憂慮的是另一種較不顯眼的鬆動。有些人未必贊成中共統治，卻因熟悉的語言、祖先的記憶，或對戰爭的恐懼，而覺得「兩岸一家親」總比彼此提防好。親近中國人民與文化，本身沒有錯；我也珍惜其中與自己生命相連的部分。問題出在：當民族親近感被拿來要求台灣降低戒心，甚至迴避中共武力威脅與政治制度的差異，它就不再只是一份私人情感，而開始影響公共判斷。

不能說每個戒心不足的人都「親中共」。他們的動機與立場可能很不相同。然而，民主社會若長期無法認真討論威脅，無法為防衛取得足夠共識，其脆弱性仍會逐漸增加。最令人憂心的，也許不是有人公開宣稱不要民主，而是許多人相信民主會一直存在，因此不必為它費心。

這裡還有一個更難面對的問題。台灣人對政黨惡鬥、施政缺失，乃至現實生活中未曾消失的省籍與身分隔閡感到厭煩，我完全理解。但對政治現狀失望，與對民主制度失去信心，是兩件事。民主容許我們批評執政者、揭露弊病、和平更換政府；正因它常把衝突攤在陽光下，才顯得吵鬧而不完美。我們不能因為看見這些缺點，就忘了自己仍擁有改變它們的權利。

我也想對與我立場相近的綠營和獨派朋友說：反對中共對台灣的威脅，應當堅定；但請盡量不要把這份反對擴大為對中國人、中國文化的整體敵意。台灣值得守護的，不是另一種排斥異己的民族激情，而是人民有權按自己的意願生活，不必因血緣、語言或祖先來處，被指定應當服從哪一個政權。

中秋的月亮照過許多離散與團圓。今年望月，我盼望的不是人人在國家認同上取得一致答案，而是即使各有記憶、各有情感，我們仍能認清一件共同的事：台灣的前途，不能由台灣人民之外的權力替我們決定。能把這個原則守住，也許就是下一個中秋仍能安心賞月的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