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世局動盪，法國等歐洲先進國家陷入一片混亂。全球股市也多呈現崩盤狀態。台灣股市前幾天一度跌幅達到3千4百點，破歷史記錄。聯想到上世紀所謂三十年代大蕭條的故事，思之令人憂心！

台灣正緊鑼密鼓捲入選舉高潮。各種言詞攻防，也是層出不窮。共諜案也摻雜其間，而好像大家也已經司空見慣，不足驚訝！

在我參與的某個群組裡，有人報導了另外一種也許無關痛癢的訊息：某縣國中校長甄試，結果報名人數少於預訂錄取人數。消息引起了一些人的感慨。有人語意中似隱含對台灣當前教育政策及執行的不滿。

校長甄選，人們興趣缺缺。這可能只是一樁小事，但是，背後卻也可能牽連台灣社會的某些深層問題。

校長甄選問題，反映的可能是教育場域目前的一種困境：很多老師不知道如何教育學生，陷入某種茫然狀態。對此，我偏向從社會思潮層面做出問題討論。我以為：這種狀況在一定程度上是台灣自由主義浪潮帶來的部分結果。一些教師們常表達的困擾是：教師缺少管教權利、得不到足夠尊重，學生難管教；部分家長太強勢...。這很可能並不只是教師們的困擾，而已經是教育領域的重大問題。而這背後的問題，主要是自由主義思潮。換言之，這基本上應該不是或不只是綠營政府的偏頗政策的問題。

綠營對這種自由主義浪潮的興起很可能有促進作用，但是，台灣的自由主義浪潮不是綠營單獨決定的。而我們更不必簡單認定自由主義浪潮是一場錯誤。真正的問題很可能是集體有意識追求的大方向所附帶的副作用。

個人自由主義本身也可能存在某種理論盲點：它過度關注個人的自由、權利與理性選擇，卻沒有充分重視個人的意識、價值判斷與行動其實始終受到集體意識的塑造與制約。

總的來說，自由主義的一個重要盲點可能是把「自由的個人」當成理所當然的起點。

許多自由主義論述，特別是偏向原子式個人主義（atomistic individualism）的論述，習慣從個人出發：個人有自己的意志、利益、權利與選擇，因此社會制度應當保障個人自由。

但是，這個出發點可能隱藏了一個重要問題：個人的意志、利益、價值與選擇，究竟是怎麼形成的？「集體意識」這個概念可能需要被擺上討論檯面，而不是視為過時的理論而逕予揚棄或擱置。這是法國社會學者凃爾幹在十九世紀末提出的一個重要概念。

集體意識不宜逕行被認定為是正面或反面的影響社會發展因素。它很可能同時起著複雜的、兼具積極與消極意義的作用。重要的是，它雖然無法直接觀察，卻可能深深影響大眾行為。如果我們發現，某些社會現象造成困擾，而我們卻忽略這些現象背後有集體意識在起作用，那麼我們可能更會無力去調整、改善問題現象，而容易流於不同群體之間互相謾罵的局面（譬如我隱隱感覺：當前台灣對同性戀或多元性別者的態度，就仍然存在矛盾或扞格，只是矛盾還未激化到爆發顯性衝突）。

當然，也有可能是我們基於集體意識而產生的價值觀念、是非判斷，讓我們自己成為了社會發展的阻礙，而我們卻很難自覺，甚至還自覺正義。

例如，一個人主張兩岸必須統一，可能認為這是他獨立思考之後的理性判斷，甚至是正義行動。但他的判斷可能早已受到民族主義教育、歷史敘事、家庭價值與群體認同的深刻影響。他可能認為自己是在自由選擇，卻沒有充分意識到自己的選擇受到什麼力量塑造。

當然，支持台灣獨立的人也可能受到另一套集體意識的影響。我們不能只因為某種主張與自己不同，就片面宣稱異己者的理念是被集體意識操控的結果。

這裡真正重要的不是所選擇的政治立場究竟為何，而是：一個人能不能意識到自己的思想與選擇，究竟受到哪些社會力量的影響？

一個關鍵問題是：自由主義有可能無法妥善處理社會既存的群體矛盾。社會內部存在的集體意識的矛盾或非理性，反而還有可能藉助自由主義政策而被放大。當前西方社會出現的一些混亂，也許也可以由此找到解釋。

自由主義重視個人選擇的自由，但選擇本身是否具有充分的自主性則是另外一個問題。

集體意識不只是維持社會整合的力量，也可能是支配個人思想的力量。而且，僅僅把集體意識分成傳統的與現代的，或者良性的與不良性的，可能仍然不夠。因為這種分類主要關心的是集體意識的內容與功能，卻可能忽略了另一個問題：集體意識如何進入個人的心靈，成為個人自以為是自己的思想？

這裡至少需要區分三個分析面向。一、人們共同相信什麼？（集體意識內容）二、它促進團結，還是造成排斥與壓迫？（功能）三、它如何塑造個人的認同、情感與判斷？（心理作用）

例如，民族主義可以形成強烈的社會凝聚力，也可以造成對外群體的敵意。但更值得注意的是，民族主義可能在個人不自覺的情況下，成為他判斷政治問題的預設前提。他可能不是先研究台灣人民的政治意願、民主權利與現實處境再決定是否支持統一，而是先認定「中國必須統一」，再從這個前提出發，選擇性地解釋民主、憲法、歷史與民族自決等問題。

此時，民族主義不只是一項政治主張，而是成為一種預先組織思想的認知框架。

（當然，持有民族認同，不等於缺乏自主思考。真正需要檢驗的是，當事人是否願意檢視自己的前提、接受反證，並承認他人的同等權利）

深入檢視我們社會的集體意識狀態，看見內容中顯現的分裂與可能存在的不合理成分；尋找可能的整合途徑。也可能會發現，我們需要做出必要的決斷，甚至是痛苦的決斷。但是，如果我們不去正視集體意識狀態的問題，社會可能就會隨波逐流，由著分裂的集體意識帶向不可欲的結局。

我們當前面對的主要問題情況，也許可概栝為：「自由化過程中的規範失調與角色衝突」。

在涂爾幹的晚期思想中，提出了一個重要觀念，通常稱為「道德個人主義」（moral individualism）。它與自我中心的個人主義並不相同。道德個人主義主張，尊重個人的尊嚴、人格與權利，本身就可以成為現代社會共同信奉的道德原則。

換言之：個人尊嚴可以成為集體意識的核心，而不是集體意識的敵人。

一個民主社會可以容許人們擁有不同的宗教、政治立場、文化認同與生活方式，卻仍然要求大家共同接受某些基本規範：尊重他人的人格與基本權利；接受公共決策需要遵循正當程序；不以暴力、威脅或羞辱代替理性協商；承認享有權利的同時，也負有相應的公共責任；即使不同意決策結果，也尊重合法的爭議解決機制。

這些原則本身或許就是現代民主社會所需要的集體意識。

現代民主社會真正需要的，不是減少個人自由以恢復集體意識，而比較是要建立一種以個人尊嚴、相互尊重及公共責任為核心的新集體意識。這種集體意識宜與一種脫離公共責任與社會連帶的權利本位個人主義保持距離。

回到一個基本原則性的主張。置身於當前個人自由主義的社會，我們卻要同時關注維護、乃至強化某種集體意識。不是傳統社會裡的那種機械連帶式(mechanic solidarity)的集體意識，甚至也不只是工業社會時代的所謂「有機連帶」(organic solidarity)——分工互賴社會。而是真正關心他人、尊重他人，並且積極進行理性溝通以形成共識的社會。

透過理性溝通，形成共識社會，這可能是非常高遠的理想，但是，我們恐怕沒有權利拒斥或忽視追求這種理想。

自由主義的困境，不在自由太多，而在社會整合未能跟上自由的發展。我們不應該因為現代社會出現角色衝突、治理困難與公共責任弱化，就輕易否定自由主義的歷史成就。

但是，我們也不應該以為，只要不斷擴張個人權利，社會就會自然變得更好。

自由的發展，必須伴隨責任倫理、公共規範、正當權威與社會連帶的重新建構。

傳統社會的集體意識可能壓抑個人，但完全缺乏共同規範的社會，也不可能保障個人真正的自由。

現代民主社會的挑戰，不是從自由退回權威，而是讓自由與責任、個人尊嚴與社會整合，形成新的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