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iga先生的這幾段回應文字，我讀下來的感覺是：Taiga已經不是在和我討論原來的命題，而是在不斷改換討論層次（moving the goalposts）。他每回應一次，就把問題換一個位置，我們之間其實很難真正對話，那種道理針鋒相對式的對話。

我試著把他第一段文字拆開來看。

第一段：關於「眾人」的問題

他現在其實已經退了一步。前面他說的是：「眾人滿意，就是良政」。（這裡的眾人，必須是指majority，否則很難推論為良政。在最專制的統治下，也會有人很滿意——作為統治者、剝削者可能會滿意。）

而我追問：「誰是眾人？如何知道？」他說：「眾人只是多數人，不是全部。」

這裡的「多數人」，應該不是指複數型(plural)，而是majority。好。那麼，請問：你如何知道是『多數人』？

因為：如果是「多數人」，那仍然需要證據，而不能只是你的印象。

至於屈原那個例子，其實不搭調。「眾人皆醉我獨醒」不是社會科學命題，而是文學。如果Taiga拿文學修辭來證明政治論證，那本身就是類比錯誤。

第二段：順應政治 vs 評價政治

Taiga這段話值得注意。他說：我重在順應。這句話，我認為是他真正的政治哲學。他的重點不是：制度應該怎樣。而是：世界就是如此，我們只能順應。

這和我的想法非常不同。我一直討論的是：一個制度是否值得追求。他討論的是：我們只能接受現實、順服強者。

所以，我們一直沒有交集。

因為：我談的是normative（規範）；他談的是adaptive（適應）。

所以，我反而會直接承認：是的，我們本來就在討論不同問題。

「你重視的是如何適應政治現實；我討論的是什麼樣的制度比較值得追求。兩者並不衝突，但也不是同一個問題。」

第三段：制度是死的，人才是活的

我認為這一句很值得回答。他說：制度是死的。大體可接受（其實制度也不斷在改變。不過我們可以暫時在這個議題範圍內認定制度是固定的狀態）。

但是，制度雖然是死的，卻會改變活人的誘因。這正是整個制度研究最基本的命題。

例如：同一個人，在北韓、台灣、美國、新加坡，會有不同的行為模式。為什麼？因為制度不同。

制度不是死人。制度是規則。規則改變人的成本；規則改變人的利益；規則改變人的風險。所以，制度研究從來不是說：制度自己會做事，而是制度會影響人的行為。

這是政治學、經濟學、社會學共同的基本假設。

第四段：關於川普赦免一月六日人士

這也是Taiga一再使用的論證。他的意思是：美國制度不是也失敗？

可是，我的回答很簡單：正因為美國有制度，所以川普的赦免本身才能被公開批評、媒體監督、法院審查、歷史評價。

如果今天習近平赦免一批政治犯，人民可以公開反對嗎？可以組黨反對嗎？可以選另一個國家領導人嗎？

重點從來不是美國沒有錯，而是：制度是否允許錯誤被公開指出。

制度的重要，不在避免所有錯誤，而在於提供修正錯誤的機會。

川普不是制度失敗。反而證明：制度裡面可以容納激烈衝突。人民仍然可以：批評、調查、改選、起訴、寫書、拍紀錄片、研究。

Taiga的目的不是想尋求和我之間的共識，而是維持辯論。

我每回一次，他可以再寫幾千字。我再回答，他又換另一個角度。這是議題游移（issue shifting），也是網路辯論很常見的模式。

我想誠懇地對Taiga先生說：我們真正的分歧，不是哪一個例子，而是基本的政治哲學。你比較相信掌權者最後會自我節制（或者說把希望寄託於此）；我比較相信必須建立制度來約束任何掌權者。這個差異，我想讀者已經可以自行判斷，我就不再重複回應了。

我多次建議彼此各說各話，也是想避免捲入一個不會有終點的辯論循環。

以下，我再試著討論Taiga先生後面的一段回應意見。

我覺得，Taiga這一輪的回應，把我們之間真正的哲學（註一）分歧完全攤開了。

Taiga先生有一句話，我認為很值得注意：「誰來評分呢？曰：人民、歷史。」

這句話聽起來很漂亮，但其實有一個根本性的問題：「人民」和「歷史」都不是會自己說話的主體。

真正的問題是：人民透過什麼機制評分？歷史又由誰來書寫？這才是制度問題。

第一點：人民如何評分？Taiga說：人民評分。我的回答很簡單：我同意。但是，人民其實是個抽象名詞。具體來說，「人民」怎麼評分？靠什麼？

如果人民不能組反對黨、不能自由辦報、不能自由競選、不能公開批評，請問：人民究竟如何評分？

民主制度的重要，不是誰替人民評分，而是容許人民進行上述的具體活動。從而，才會有人民的評分。

我覺得這是一個核心論點。

第二點：歷史如何評分？

Taiga說：歷史評分。我會追問：誰代表歷史？因為：文化大革命時，歷史也是毛澤東及其附從者寫的。

今天，中共教材裡，六四怎麼寫？大躍進怎麼寫？文革怎麼寫？

如果歷史可以由掌權者決定，那麼：歷史本身就可能失去公正性。因此，真正重要的是：歷史必須容許不同版本互相競爭。這又回到：言論自由原則。

第三點：關於預言中國崩盤

這裡，一個敘事上的問題是：Taiga再度偷換了概念：中國=中共。

因為我真正說的是：中共會垮、會崩盤。

至於中國，我認為：因為中共的統治，所以中國存在高度制度風險，也有陷入大動盪、混亂的可能。

「中國社會」會繼續存在（但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則難說）。

Taiga喜歡把我說的「中共」，直接置換為「中國」。所以，我反「中共」，他就說我是「反中」。我對「中共」的預測，變成是對「中國」的預測。

當然，我也說過，我不是預言家。我的制度分析，本來就不是算命。至於對中共的悲觀看法，那已經不只是制度分析，而是從亂象看到的forecast。

第四點：法輪功

如果Taiga承認異議人士並不只是出於法輪功，那我們就沒有必要再爭論這個。

真正重要的是：中國異議人士本來就很多元。Taiga先生卻傾向把中國異議人士一元化來看，暗示異議人士只是極少數另類有心人士。我則強調：中國異議人士多不可勝數。

說到這裡，我臨時有個感觸，Taiga可能有個思考模式。他往往會把問題化成如下的一句：只要結果好，程序沒有那麼重要。

所以，還有人很窮困，可以接受；沒有反對黨，沒關係；沒有自由，慢慢來；制度，不是重點。

這其實就是一種結果主義（consequentialism）。

而我比較接近：程序自由主義（procedural liberalism）。

我會想問：人民怎麼表達？人民怎麼糾錯？人民怎麼限制權力？

當然，我確實也關注中國面臨的危機。我因為看到粉紅們的樂觀（他們真的樂觀嗎？還是為了跟我鬥嘴，無論如何要擺出樂觀的姿態？），反而格外替中國憂心，也特別想提醒中國人：危機臨近了！我想叫醒這些人。

但是，這終究不是我討論的核心議題。

作為社會學者，我還是希望，對中國社會的制度、文化進行深度分析，指出可能存在的問題。（這裡順帶說一句：如果有人有興趣，其實可以點算一下我文章中使用「可能」、「也許」、「大概」、「我覺得」…這種詞彙的次數。多到我自己都覺得慚愧。但是，很多時候，我確實就是並不那麼確定，只是在進行「推論」。）

我想對Taiga先生說：我們之間真正的差別其實已經很清楚了。你相信，只要最後結果好，就是良政。（問題是：結果究竟好不好，誰來評分？如何評分？）

而我相信，一個政治制度不能只看今天的結果，更要看它是否提供人民持續監督、批評、和平更換政府與修正錯誤的制度機制。

因為即使今天遇到的是一位好領導人，明天未必還是；今天經濟繁榮，明天未必依然。「制度」的價值，正在於它不是建立在對掌權者永遠英明的期待，而是建立在任何掌權者都可能犯錯的現實之上。

最後，我想提供一個觀察。我注意到，Taiga幾乎每一次回應都會穿插一些話，例如：「誤人子弟」、「版主恐怕不會懂」、「無用的濫文」、「真有你的」。這些並不是論證，而是人格化的修辭。

後面這部分，屬於個人情緒表達，其實宜避免。理性溝通，才是尋找道路的方法。

註一：

這裡說「哲學分歧」，意思不是說我們在討論哲學議題，但是，我們必然會背靠某種哲學觀點或立場在說話。這種觀點、立場，在討論中未必被說話者明示，甚至未必被說話者意識到，但是，它可以逐步通過推論而浮現。（越是那種未被說話者意識到的哲學立場，其實越可能存在較大的問題——譬如自相矛盾）

附錄（Taiga先生的意見）：

ㄅ、版主：「我願意把沒有充分證據支持的強命題，修正為較弱而可以確定的命題。」

❶ 你如果認為「修正」就可以脫身，那麼當然我也願意「修正」來擺脫你在「眾人」這兩個字上的糾纏。

❷ 我問AI說，「眾人」這個詞一般是指啥意思，它說：『眾人：指多數人、大家或群眾。它強調的是「人數很多」或「某個範圍內的多數人」，屬於複數概念，但並不包含每一個人。』版主大人您認為這種「眾人」需要附上調查資料嗎？如果要的話，那麼屈原說：「眾人皆醉我獨醒」，他没有附上調查資料，這個詩是否也要「修正」。

ㄆ、版主：『中共目前仍處於「訓政時期」…問題不是「現在是不是訓政。」而是：誰來判斷訓政何時結束？如果答案永遠都是：「共產黨自己決定。」那麼「訓政」就可能永遠沒有終點。』

我說這個話的重點在：「一步一步慢慢的走，政治的發展通常是這樣，急不得。」我這個人對政治情勢的變化重在「順應」，預測它可能的變化，早做因應，以免受害。我是平民，能這樣做，我自認為可以了。阿扁在做總統的時候，因受到黨內一些人的強大壓力，不得不憤然的說「做不到就是做不到」，接在後面的話應該是「你嚕嗦什麼！」他沒說出來。

版主不同，版主喜歡站在制高點上吆喝，政治制度要能「自我糾正錯誤」！要能限制權力！說得活靈活現。其實制度是「人」創造的，是死的，它操縱在活人的手裡。舉實例來說好了，譬如川普，他的粉絲攻打國會，本被判刑，他再度上台後，統統無罪。被你吹得天花亂墜的美式制度能奈他何！

ㄇ、版主：「把海外異議人士縮減成法×功」

我有把海外異議人士縮減成法×功嗎？沒有吧！

我曾經非常喜歡法×功，也練過，但我沒有參加他們的團體，因為他們有「政治教育」課程。他們為何會被攆出中國大陸，你懂得！（不過版主恐怕不會懂）

ㄈ、版主：「我覺得Taiga一直有一個思考模式：只要結果好，就表示制度好。」、『誰來對「結果」評分？』

你終於說對了我的想法！至於誰來評分呢？曰：「人民、歷史」。

ㄉ、版主：「其實中國大陸的經濟已經失敗，只等著最後崩盤。…」

我說「眾人滿意，就是良政。」版主都可以拿著「眾人」兩字作文章，說得拿出調查資料。但版主說「中國大陸經濟即將崩潰」這個預言，卻什麼證據都不必，什麼調查資料都不要，咱家說了算！唉，真有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