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蕭強離去時買了報紙,本以為八卦報的頭版一定可以看到王胖子,沒想到巨大的紅字寫的卻是:「偶像變身魔鬼!」
已消聲匿跡多年的偶像歌手范希林,涉嫌違法在網路上公開出售自己的血液,不料他的粉絲竟將買來的血注入自己的靜脈,想要與偶像「血脈相連」。昨天這位粉絲當街昏倒,送進醫院後竟化驗出帶有愛滋病毒。
范希林目前全面切斷對外聯繫,檢警透過經紀公司想要找到范希林,全案目前正朝公共危險、傳染病防制法、公共衛生法的方向偵辦中。記者出身的娛樂圈名嘴小花花說:范希林早就想要復出,這可能是炒新聞熱身…」
「哈…台灣的八卦真是永遠做不完!」
走進辦公室的時候,蕭強身上帶了三張照片,這是他在沖印店轉印出來的。一張是兩個人站在超商櫃台前的合照;另兩張是放大的大頭照,一人一張。
現在,全天下只有蕭強知道他們的長相。
當他心裡正在小鹿亂撞,幻想有人叫他「新聞王子」的時候,李安走進辦公室。平常戴隱形眼鏡的她,今天鼻樑上架著黑框眼鏡,眼皮浮腫,黑眼圈裝扮著一臉的憔悴。
「今天開化妝舞會嗎!幹嘛打扮成熊貓!?」有人說。
「神經,眼睛不舒服啦!」
「是不是過敏啊?」她的好友雅惠突然冒出這麼一句,弄得大家想笑。眾人都知道昨天蕭強過敏,這一說好像兩人有曖昧,交相影響。
「眼睛發炎,會傳染啦!」
蕭強聽到所有的對話,唯一的反應是把報紙舉得更高,整張臉快要溺斃在油墨裡。他知道一定有人正在觀察他,他不能動,即使是一個輕飄飄的眼神都會露出馬腳。還好這時電話響了,救了一屋子人的尷尬緊張與幸災樂禍。
「強哥,我是美美,總經理要跟你通話,方便嗎?」
「可以。」他冷漠的回答。
「蕭強,我聽說你們這一集要做臍帶血?」
「嗯,我們是做血液的專題,不僅是臍帶血,還有血的一些八卦故事與民俗…」
「我知道這個話題正在熱頭上,但你曉得,王記是我們的客戶,我們應該要有同理心,人家倒楣的時候,我們不要落井下石。給人家一點時間,等事情解決之後,我們還是可以做這個題目。現在這個點,做這個不太厚道,你懂我意思嗎?」
「你懂我意思嗎」,每次聽到如此的講法,蕭強都覺得對方很不禮貌,好像聽話的人很笨,反應很慢。其實,蕭強當然知道這一番話的真正目的,但他忍耐著,等他講完,他想知道是否會有新鮮台詞。
答案是沒有,他的老闆是全公司最愛訓話,卻最沒有創意的人。
「總經理你放心,我們的題目和王記無關,臍帶血只是一小部份,其它是算命啦、吸血鬼啦…這種八卦東西,大部份都不是新聞,只是講故事而已…」
不遠的小郭若有所思的重覆蕭強的話:「不是新聞,只是故事!」
他很小聲,但蕭強聽到了,大家都聽到了。蕭強一言不發,心想:「懶得理你。」其他人則等著兩人發作,重演舊戲。無言中,蕭強把計程車的行車記錄器接上電腦,大家聽到「碰」的一聲都望了過來。
「真是血腥!」
「這個能播出嗎?」
「小郭,你覺得呢?」蕭強故意問道。
「…為了小心起見,我看還是老規矩,做兩個版本,晚上十點後播原版,其它時段馬賽克?或是抽個色?」小郭想了一下之後說。
「ok!你決定就好!」
「那麼…原版用黑白,重播馬賽克。還有,馬賽克愈薄愈好!」
「好。這是計程車司機的電話,你們跟他聯絡一下,他可以現身說法。」
電視上,王記的新聞已經消失,好像搶案從未發生。這是王胖子的法力,廣告客戶的特權,所有電視台的新聞主管大概昨晚就接到指示,像軍隊一樣,一個命令一個動作。
蕭強想到報紙上經常有人對電視新聞指指點點,腦殘、弱智、反智等等隨便罵;這些他都同意,唯一不能茍同的是那些人罵人的姿態。這些年來,報紙被香港人打得落花流水,平面新聞人紛紛轉進電視,成了高層、名嘴、或主持人,而電視新聞其實就是這些人的集體創作。所以,報紙罵電視,就是同事罵同事;這麼高的同質性,等於自己罵自己,難保自己來做會不一樣。
至於蕭強,他也是隨著這一波的移民潮進入電視圈,而且因此賺了一些錢,買了民生社區的公寓頂樓。他的私人物品不多,主要是書籍與簡報。喬遷的時候,搬家公司告訴他,他們最怕碰到兩種人,一種是讀書人,因為書笨重;第二種是傳統的音樂愛好者,他們的黑膠唱片每一張都頗有份量。
很多方面,蕭強是個傳統的人,他羨慕田園生活,喜歡歷史小說,願意花上幾萬塊去買二手的經典牛仔褲。他覺得數位化讓生活變得無趣,電子書、下載音樂,沒有觸感,沒有味道,沒有體積與重量,任何的收藏都失去意義。
大尾說:「最適合電腦收藏的是色情圖片」,但是蕭強甚至連這一點都無法茍同。他覺得電腦空有色情,紙本才是經典。後來當大尾欣賞了蕭強收藏的高齡「花花公子」,包括ET電影裡的小女生、茱莉巴摩爾成年復出拍封面的那本,才勉強同意了他的觀點。不過,大偉仍然忍不住問了一句:「你收集這些老奶奶要幹嘛?」
蕭強坐在那張從彰化買來的古董檜木搖椅,全身的軟弱讓他搖得有氣無力,暈頭轉向,居然覺得這個家有些欺生。
手機響了兩聲,應該又是李安的簡訊,這是第五封了。他猜得到是什麼內容,因為前面的四封已經定調,今天不會有好聽的了。
「你從來不主動找我!只會像小偷一樣溜走!」
他搖頭,嘆了一口氣,可能還帶有一點酒味。這件事和照片一樣麻煩,都需要好好思考如何處理。
「處理」兩字聽起來缺乏人情味,像是黑道喬事情,或是公務員應付民意代表。但是蕭強已經累到無心修辭,無力反省,累到無法打開冰箱,看看他的冷凍鳥收藏。他累了,累到搖椅也停止搖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