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過一會兒就要召開業務部例行的結稿會議。一般而言，王小五不會錯過，因為業務員全部到齊，大家報金額、結算秒數，一翻兩瞪眼，需要有人當家作主。當數字不夠的時候，慣例是劉舒業先開罵，再來是一大堆吞吞吐吐的解釋或是義正詞嚴的抱怨，最後就是王小五不慍不火的威脅與警告。

「去想辦法啊！找到錢就下班！」王小五剛入行時在無線電視台，那時幾家老電視台欲振乏力，收視與廣告一路走下坡。他還記得每個禮拜五最常作的一件事就是打電話給小胡要錢，磕頭鞠躬請喝酒，只要有預算一切好商量。可惜他錯過了電視業務的最高潮，錯過了客戶自己捧著銀子上門，業務從下午開始喝酒，每個人好幾棟房子、好幾個女朋友的黃金年代。據王小五的形容，他是「沒有福份，只好英雄創造時勢」，一切都是他自己的努力。這些年，他從無線跳到有線電視，小業務升到大頭目，錢賺得不能算少，然而累積的卻不多；露臉的是車子與房子，見不得人的是存摺上的數字與銀行的貸款。

一早他去了理髮廳，洗頭、修面，把自己弄得煥然一新。年輕的時候，他去的多是美容院，或是所謂的髮廊，與女生或小男生接受同樣的服務。等到這幾年，他漸漸發現還是傳統男士理髮廳的服務比較到位，包括一項令他激賞的優點，就是三不五時主動提供的熱毛巾。他還發現這種理髮廳雖然式微，但開了幾十年的老店依然生意興隆，原因除了服務親切，還包括技術老道；從普通的剪髮洗頭，到美容院無法提供的修面、掏耳朵等，都有一套源自多年經驗的制式流程與手法，唯一的目的是讓客人舒服自在。以修面為例，除了基本的刮鬍子之外，尚有顧名思義、全臉的修毛，臉部的按摩與熱敷，等於是一種價廉物美的臉部spa。

他們唯一的問題，在王小五的心目中，是服務人員的年齡；她們大多是四、五十歲以上的中年婦女，與他們客人的年齡層相當。有些時候，當她們帶著老花眼鏡，拿著銳利的剃刀，在喉結附近上下其手時，王小五總會不自覺的咽口水，自我檢查是否一切健在。然而，這都是小問題，當王小五從躺椅上坐起來，看著鏡子中改頭換面的自己，心中不禁感覺太值得了。不到區區一百塊錢而能有這種效果，實在應得一面獎牌。

這一天必須完美，所以他一早把自己打扮好，弄得人模人樣。幾天前，透過乾坤挪移與吸星大法，這兩個月的業績也漂亮搞定，而且是高標過關；至於後面的漏洞如何處理，他覺得可以等一下，先風光再說。他的目標是：在今天，他要展現他最好的一面，他的能力，他的大將之風，因為亞洲區的大老闆Paul來了。

原本John希望多安排一些客戶與Paul見面，可是王小五連絡了老半天，最後只有媒體公司的張董有空，此外就只有最方便的小胡。不過，小胡講得很明白：「小五，這是給你面子，最多一個鐘頭！」

張董的英文不錯，所以王小五沒什麼發揮，多是在席間招呼大家吃喝。然而，畢竟Paul不了解台灣，John也無法全盤掌握市場，所以王小五也透過John的翻譯，適時補充了一些交易資訊，讓老闆們的討論不致偏離事實。飯後，當客人走了之後，Paul對王小五說：「Good job！」

王小五聽了很樂，自信更加堅強，因為下一場與小胡的會面已經安排妥當。事前，他跟小晶打探過，挑了一個John無法參加的時間；他認為這樣變數最少，自由度最高，胡說八道不容易出包。但是，John不能來，翻譯卻不能少，所以小晶順理成章的加入了這個下午茶的組合，形成了三加一的局面。

時間是五點，Paul準時出現，身上標準的西裝領帶，一樣都沒少。小胡卻沒到，王小五透過小晶對Paul解釋：「剛才通過電話，他跟老闆的會議剛結束，現在已經上車。」Paul笑著說：「沒關係，我們剛好可以先聊聊。最近生意如何？」

「這幾個月不錯，暑假是大旺季，客戶的預算多，而且前半年景氣不好，所以他們都想利用這一波，看看能不能補回一些業績。這樣廣告上自然也特別用力，促銷活動特別多。最近天氣這麼熱，冷飲、冷氣賣得非常好，廣告預算一直追加，好像大家在比賽花錢！等一下要來的小胡，就是台灣飲料業中最大的一家，也是我們最大的飲料客戶，兩個月就下了五百萬！聽說他們今年夏天的銷售額是史上第二高！簡直是賣翻了…」王小五的比手劃腳告一段落，換小晶接力翻譯。至於翻譯是否忠實，他不得而知，然而從Paul不斷的點頭與微笑，他知道不論她講了些什麼，肯定都是對的。王小五有時也會分心，看著這位小留學生用著自己聽不懂的語言娓娓道來，難怪她爽的時候會叫一些亂七八糟的英文。

最後小胡提早到了，要他遲到三十分鐘，他二十分就來了。Paul熱情的與他握手，小胡勇氣十足的居然用英文攀談了幾句。

「You are lucky！」

「Why is that？」

「Because you have little Wang Five！」

「Wang Five？」

「He！」

這一段是意外，本來的計劃是要等到最後當結尾，另外也沒想到小胡居然用英文。不過，效果卻相當好，當小胡用手指著王小五時，眾人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而且笑了出來，包括事後經過翻譯、仍不得要領的Paul。在公司，王小五的英文名字是Steven，不知情的小胡硬把中文變英文，才製造出這等笑料。

「我不是開玩笑，這是真的！以你們公司的收視率能做到這種成績，王小五的功勞最大。以我為例，要不是王小五幫我想了一大堆套裝的活動與置入，我根本很難在你們公司下預算，而且就算下一點意思意思，價錢也不會像現在這麼高！我不是故意講難聽的，可是現在的競爭就是如此激烈，我也有老闆，若是廣告沒有效果，我也要負責。我跟小五談過很多次，他每次都要我幫忙，我說你雖然是我的好朋友，可是你不會幫我養家，我還是要靠我老闆。有這麼多的電視台，我必須有所取捨，不可能一視同仁，而且我有我的業績目標與壓力。可是小五就是鍥而不捨，一直想各種辦法讓我上勾，最後我只有投降了！可是我不是輸在人情，而是輸在專業！我不是亂講的，你們公司真的要珍惜小五，他是人才，對公司又忠心。在業界，他有一個外號叫點子王，意思就是反應快，想法多，你如果要他去廣告公司去做創意都沒問題！」

小晶忙著翻譯，但忍不看了王小五兩眼，好像是說：「你們會不會演過頭了！」王小五聽著這一切，內心裡也是搖頭，當初說好的是美言幾句，沒想到小胡竟然如此吹牛，連點子王都出得了口。至於小胡，他自然知道自己很超過，但他打定主意就是要這麼作，他的想法是：小晶的翻譯一定是片段，所以自己說的話要多要長要誇張，儘管被節略也還能留下部份內容；另一方面，一定要有些具體的東西，像點子王，讓老外印象深刻。

他是對的，看Paul肯定的表情就知道。接下來Paul問了許多業務上的困難之處，小胡說了一些枝節，但真正想講的是不能談的回扣問題。Paul也問到節目與新聞方面的不足之處，他則毫不客氣的火力全開，從廣告收視太低、目標觀眾群不準確，到置入不靈活、節目編排無法留住觀眾等等，批評得一無是處。Paul聽得臉色愈來愈陰暗，筆記上寫了好多字，王小五坐在一旁偷看，雖然不懂得密密麻麻的英文，但一定認得每一句後面的驚嘆號。

最後，小胡覺得時間到了，對朋友可以交待了，就匆匆的告辭，留下經過疲勞轟炸的三個人。

「剛才談的事情，我會跟John再釐清，不過感覺上，胡先生講得有些不可思議，不像一個專業電視公司、在地經營這麼多年後所做的事。但如果是真的，這家公司就有大問題了。無論如何，我要代表公司謝謝你，你的表現很好，little Wang five,請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