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對我那是一個複雜的名詞,他將我緊緊地鎖在過去和未來,讓我也有了他的過去,和他的喜怒哀樂。
小時候,對他的恨似乎比愛還多,多到可以存放到銀行。在我家,他有高如神的尊嚴,連曾用長藤鞭打過我們的阿娘,都敬讓他九分。他,很少打我們,或是大聲地罵我們,但他的寡言,和那一臉的嚴峻,總讓我們有不寒而慄的感覺。
對我,他的年齡不像是阿爹的,它像是阿爺般的歲數。從小和他,似乎有一種深深的隔閡,他高在他的世界,我小在我的天堂。但彼此間年齡的隔閡,似乎又藏著一種無明的愛,在他冷峻的眼神深處,隱隱而現。兒時,我從沒發現,它似乎是在回憶的光中,悄悄地洩了個影子,在你長大後才知道的。他在我印象裡的老,也給了我年幼的心靈,一種無形的壓力,總怕他隨時離我而去,雖然年幼的我,是不怎麼愛他的。
有時候,太近的距離,是沒有思念的。
十五歲後的一個夜裡,我拎起我的包袱,走過昏黃不亮的老街,滿天高起的星,和我們一樣地咸默,只杵著等待那南來的夜快,帶著我向北去奔跑我的未來。靜靜的夜,靜靜的等待,值夜快漸去時,我回頭的巴望,我才知道我有了思念。
有了思念,有了家的思念,對他無明的恨,就隨距離的遠,逐漸地遠去,遠到在那玻璃惟幕後一手高高的搖擺後,我才知道我們沒了高牆,只有異鄉夜裡的思念。
對我,二萬公里的距離,是一種思念。對他,二萬公里的遠,不只是一種思念,更是一種深深的憂,憂著他大男人不說的沉默,沉默裡藏著他七老八十的等待。也許,他應該說,他不希望我離開,他不希望我走地這麼遠,他怕他的等待,會是一世的離愁。也許,他知道,他拉不住我想飛的身影,他不想他老邁的身軀,還繫絆我未來的憧憬。他,沉默了我的離去,留下了自己的思念。
有時候,太遠的距離,是不該有思念的。
和他,有了距離後,就遠了隔閡,退了高牆。有了遠遠的距離後,才能在夜裡的思念,看見他父權式的愛,那種要從內心去細細探索他那眼神的凝望。有了距離,在每一封家書,才看得見他不語的關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