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下了一夜的雨。
一個月過後,看妳的眼神中,沉默地寫下了人生的句點。
記得,還能記得的時候,是十五、六歲時的年少,不知道天高,不知道地厚,一個心鎖著大江南北,沿著千錯阡陌,彎過永西河,想著縣城,想著大都。一日,走著歸鄉的路,却搭上向東的列車,當再漂泊過黑水溝,家成了故鄉,成了一個遙遠的記憶,也變成一種大時代裡說唱的故事。也許你會為它滴下幾滴淚水,但那孤獨無助,沒親沒故,身在異鄉的風風歲月,不是我夜裡幾滴眼淚就可悲鳴的。
隔村的二愣子,沒撐過可以回家的日子,沒看過今已蒼老的小愣子。過寄給姨爹的三弟,回家時,媳婦已是表姪子的親娘。而我,記得爹娘的身影,是那十五、六歲時離家的最後一望。阿爹和阿娘的手,揮在永西河對岸的藍藍天空,隨著三里鄉道漸漸地遠去,而走在阡陌的心,還想著端陽時該在縣城裡買些甚麼回家。那知那一次的離別,竟會是一種永遠的痛。
走過重慶的街道,想稍一封家書,報個平安,心裡卻不知如何寫下個回函的地址。更怕的是,長官的三斥五令,稍一不慎,觸了軍法,落了個行蹤,更害了弟兄們。那一封藏著的家書,一路行軍,走過西昌,走過昆明;一日,飛過那喜馬拉雅山的高,翻看在孟買,之後飄洋在去美利堅的國,讀在德州奧斯汀的月下,真不知如何再問一句,那永西河的家老,您們可安好否?
當再回到上海時,永西河的家仍在三千里遠。而每天的新日子,卻忙在慌張的撤退中,久久藏著的那一封的家書,仍舊沒找得到它能寄出的一個小小的郵筒。轉眼間,身已杵在邊島的屏東,重新地緊張在那家鄉來的敵人。
那一天之後,他們說我是芋仔。我聽不懂營區外的話語,他們更是楞著我渾重的一口鄉音,從此,一方土地,有了兩個世界,一個甘藷的地,一個芋仔的天。二、三十年過後,我從芋仔變成了老芋仔,變成了有一層意義的外省仔。
落了腳,雖不是意願地,也不敢抱怨些甚麼,除了想她,想家和想爹娘的夜,還是緊張在家鄉的大哥或是二伯,是否夜裡會偷偷地殺了過來。這樣,熬了幾個春秋後,不等那青梅竹馬的她,狠心地也當起了甘藷仔的女婿,日子仍舊一天一天地過。久了,當記不清鄉道是幾里長時,也淡了爹娘的身影;家,從南部搬上了繁華的台北,多了管道,却也連絡不上另一個家。
頭髮斑白了,心也不再波動。一日,香港輾轉來的家書,看是去年臘月寄的,它沒了阿娘的叮嚀,只阿爹長長一頁地說著。沒等看完它,就泅了一眼的水汪,還不經意地滴落在阿爹的信上。那一封家書,那一個月裡,都緊緊地握在夜裡。
再看,阿爹老了,老得不是記憶裡的身影,他臉上過多的滄桑,像是我走過的傷懷,也許還更多一些,多那不見孩兒的飄搖,多那傷他安在與否的心思。無奈,一道鴻溝,飛也飛不過,只給了鄉愁,讓字裡行間說著。當,沒等到可以回家的日子,又一封家書,卻澆熄了幾十年的盼,讓老了的身心,不知如何控訴蒼天的慈悲,和不該有的國仇家恨。只有眼淚,最是夜裡的安慰。
老了,再也載不動過多的鄉愁,尋不回爹娘的身影,只一風灰白頭髮瞟著眼神,凝視遠方和過去。爹娘走了,患難的弟兄走了,大江大河的故事沒了。還有,只是你我說著昔日的滄桑,在七老八十時。
看妳的眼神中,老芋仔沉默地寫下了人生的句點,沒有了過去,沒有未來,也沒有他人在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