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十五歲離了家，家就成了記憶深裡的遠方，隨時間而淡，隨距離而遠，最後它幻化成只一個思念的圖騰，在夜深的燈火裡，偶沾了幾許的惆悵，隨髮白而飄，而鄉愁。 

因此，當走了阿爹阿娘後，就許久沒回老家了。一來家鄉沒了叮嚀的思念，而更怕的是，去碰觸那已淡了的記憶，它似哼唱著老二胡的歌調，伊伊呀呀地迴旋在大稻埕裡，說著阿爺的老故事和他的離愁。 

那一天，返鄉參加喜宴時，也順道彎回老家看看，想想已多個年頭了，都快忘了老家的模樣。進門時，首先相迎的，是那一株株野草，從小庭院的土埕上竄出，而那牆已更見斑駁，門也隨風呼呼輕嘎，井已荒了，階也頹了。 

再推開屋裡的廳堂，午後見斜的陽光，不待時的硬擠了進來，還亮了驚醒幾分的塵埃，隨細細蜘絲凌空飄舞。此時，心裡頓時傷起情來，恍如瞧見了幼時的奔跑，或是那幾聲的朗朗讀書聲，似仍各追逐在陽光的燦爛裡。 

當漸適於略顯刺眼的陽光時，一台老鐵馬奔了出來，有著寬寬的後車架，大大的椅座，只是那曾光亮的藍的紅，如今已剝落一地，連偶要叮噹的車鈴，也卡在鐵鏽的呻吟聲中，而沒了呢喃。記得，當第一次踩上它的風火輪時，是跌跌撞撞的，而後面橫著一根大扁擔，有一雙大手支著，一路就來回在老家的鄉道上，還直嚷嚷著：『不要放手，不要放手。』 

之後，他放了手，而我飛了，飛過阿爺的老方田，飛過他的思念，也飛過我的鄉愁。 

而那一根扁擔，如今孤獨地斜依在廳堂的一角，沒了它昔日的滑亮，也沒了晃晃它的一身老影，那猶記得走在阡陌，走在夕陽的餘暉，而蹦而跳。當他和它還是硬朗的身影時，他們一起撐起我們家的三百六十五天。 

當再進了房後，窗外斜入的陽光，醒著是一個三零年代的老衣櫥，說是阿娘的舊嫁妝，看它鑲著金沿，貼著雕花，還落了一把沉甸甸的老銅鎖。記得，它的開開合合，是阿娘的一天，和我們身上的打理，也許更多是她藏著不說的心事。那個記憶，讓我拿起阿爹留下的一把鑰匙，開了它的一葉門，而看到的是阿娘一條長長的灰揹巾，和她十幾年前的笑，如今如如地依在阿爹十年前的笑旁。霎時，我泅著一珠水淚，猛地關上了過去。 

看著老家，更多的是一心的傷懷，想著，為甚麼讓它這般地陳舊，這般地斑駁，而老地更蒼老。其實，我知道，我心裡更怕讓它變了個樣，怕走了的阿爹阿娘找不到家，而我也觸不到那熟悉的老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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