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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與純愛的頌歌──談三島由紀夫《潮騷》
2026/02/27 1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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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著用極其純淨的筆觸,捕捉了青春愛情與自然美感,這是三島筆下難得一見的「幸福小說」,證明自己也能寫出「正常」的、廣受歡迎的作品。

 (一)創作生涯的異數

三島由紀夫1925-1970,みしま ゆきお,Mishima Yukio )的小說往往陰鬱、病態,但1954年的潮騷居然寫得純然潔淨、健康樂觀、簡樸自然,且甘醇如詩,跟充斥著欲望、肉體,鮮血以及死亡的所謂三島由紀夫「暴烈美學」作品形成鮮明對比,溫暖得令人困惑,確為一生中只能寫出一次的幸福小說,三島由紀夫創作生涯的異數。三島由紀夫曾撰文談起潮騷》的寫作動機,是想試著創出一種和自己徹底相反的東西,把那種責任完全不歸於他自己的人物和思想,用文字語言組織起來,甚至於把「和自己相反的東西」化成自己。結果此著獲得空前好評,其畫面感強、結構簡潔的特質讓它成為影像敘事的好素材,多次被改編拍攝為電影或電視劇。

(二)有情人終成眷屬

《潮騷》以三重縣鳥羽市歌島為背景,敘述青年漁民久保新治與船主女兒富田初江的田園式愛情故事。新治18歲,樸實善良,家貧,父於二戰末期在漁船工作時不幸遭美國軍機掃射喪命,母親獨自從事海女維生,另有弟弟12歲。新治在校成績不佳,去年從高中畢業後即擔任漁夫,幫助家計。初江姊姊們皆已出嫁,唯一的哥哥因心臟病猝逝,原本過繼為他人養女的初江於是被鰥寡的父親帶回歌島,打算招贅。歌島燈塔長之女千代子暗戀新治,但新治對千代子沒有感覺,卻與健康美麗、善解人意的初江一見鍾情,於觀哨所獨處相擁而未更進一步。千代子目睹新治與初江於雨中親密同行,心生妒火,傳開此事。島民公認名門子弟川本安夫是初江招贅的首選,新治聞之黯然。初江否認以上流言,並與新治陷入熱戀,立誓嫁給新治。安夫懷恨被新治捷足先登,強暴初江未遂,島上逐漸傳聞初江身體已被新治糟蹋。船主富田為此震怒,禁止女兒出門以及與新治交往。新治與初江為此受苦,然意志堅定不移。新治母親不忍兒子失去快樂,欲當面向富田申訴兒子無辜而遭拒。初江深夜至神社與新治約會,被父親富田發現,強行拆散拖回。富田見女兒彷彿失魂落魄,於是讓新治和安夫都上他的船實習,一起接受考驗,藉以決定婚事。新治整個無精打采,簡直判若兩人,千代子看了良心不安,向母親坦誠認錯,希望由母親出面為新治和初江說媒。富田這才表示,新治已因實習表現優異,通過了考驗,證明自己確是一個有魄力的男子漢,富田同意新治和初江先訂親,等新治成人以後再正式舉行婚禮。新治和初江歷經艱辛,有情人終成眷屬,衷心感謝神靈的保佑

男主角新治與女主角初江之間的感情發展真摯自然,充滿青春氣息,沒有過度戲劇化,可以說讓人感受到真實的悸動與純樸的戀情。只是主角面對的困難與衝突有限,最後又皆能圓滿解決,劇情似乎過於理想化與順利,某種程度上讓人覺得不夠真實,像是一場充滿美好幻想的童話。

(三)善惡、青春與純愛

相對於三島其他作品人物之內心複雜,《潮騷》中的角色性格相對較為單純,人物與人物之間並不存在真正的仇恨,沒有頹喪失意,也沒有冷嘲熱諷,幾乎每一個人都有著純良正直的心,那些乍現的惡意僅是偶爾飄過的烏雲,並不能長久掩蓋歌島人們潔淨發光的靈魂。

新治身體健壯,心地善良,高中畢業即上船工作,為母分擔家計,設法為弟弟籌措修學旅行費用。燈塔長有恩於他,新治便經常親自登門送魚。他最樸素的夢想,就是將來自己擁有一艘機動帆船,同弟弟一起從事沿海運輸業。暴風雨之日,新治與初江於觀哨所遺址約會,因衣服雨濕烘乾而裸裎相對,初江告訴想更進一步的新治:「現在不行。我,已經打定主意嫁給你了。但出嫁以前,無論如何也不行。」新治完全尊重初江的道德意識,雖然長吻無法獲得滿足,給自己帶來了痛苦,新治卻將這種痛苦轉化為不可思議的幸福感。相較於能言善道、大男人主義,以嫖女自豪,一直找機會要占有初江身體的富家子川本安夫,二人形成了強烈對比。當與初江的戀愛遭到挫折,新治內心掙扎,一度想到私奔或殉情,隨即拒絕這樣的想法,因為他需要贍養家人;也相信船家師傅大山十吉所言:「雖說新治也很難過,不過最重要的還是要忍耐啊。就像釣魚,缺乏耐心是不成的。不用多久,一定會好起來的。只要是正確的,即使保持沉默,最後也一定會勝利的。」加以虔信神明的保佑,終能得償心願。新治之勇敢、純真和堅定,無疑象徵著一種理想的日本男性形象。

至於初江,除了沒有富家女的嬌氣,善良體貼,待人有禮,更能直接大膽地表達內心的愛惡,不但嚴拒青年會長川本安夫的侵犯,當新治母親登門求見受到父親言語的羞辱,初江便一直想著要代替父親向她賠禮道歉。同時更加堅定對新治的支持,寫信和送照片給予新治信心。初江也可以說是象徵純潔與自然的融合體。

再看燈塔長之女千代子,在東京念大學,暗戀著新治,自認外貌不揚,但坦承初江的樸素之美。偏偏由於一時妒忌,搬弄是非,散布無中生有的流言,使得新治和初江陷入不幸的境遇,新治卻對千代子的背叛報以好意,使得千代子十分後悔自己的過錯,希望能夠贖罪,獲得新治的寬恕。

由此看來,《潮騷人物塑造較為單一與理想化,缺乏立體感。角色塑造顯得單薄。部分論者認為,初江較像是一種象徵性的人物,如純潔的愛情、大自然的化身,然角色過於被動與被凝視,其女性的描寫略帶父權視角,是以男性目光構築理想的對象,缺乏真實自主性。對於青春純愛的小說而言,這樣的批評未免過於苛刻。

(四)詩意描寫與文化語碼

《潮騷》中對海洋、島嶼、燈塔、漁村生活、船員工作、海女世界的描繪,充滿詩意與畫面感,且描寫的不只是戀愛,而是一種與自然協調一致的生活方式,使得海風、礁岩、漁村、星空……這些自然元素不只是背景,更像愛情的共同參與者。特別是對海潮的騷音與海女乳房的描寫,非常值得細細品賞。

像是「洶湧的水聲在石灰炭洞窟的回壁上引起回響,形成多重的轟鳴,使人感覺彷彿整個洞窟都在鳴動、都在搖撼」;再如登到臺階盡處,回頭鳥瞰伊勢海,「夜空繁星閃爍,只有在多知半島的方位上,飄忽著聽不見聲響的不時掠過閃電的低低的雲層。潮騷也並不凶烈。聽起來像海健康的鼾聲,很有規律,也很安詳」。這潮騷也可以說象徵著漁島青春男女內心情愛的騷動。

試看作者如此形容歌島海女乳房之美,「無論哪對乳房都被曬得黝黑。它沒有神秘的白,更看不見透出的靜脈,看起來也不是只有那兒的皮膚特別敏感。但被太陽烤赤的皮膚,滋養著蜜一般半透明的、光潔可愛的色彩。乳頭四周乳暈的暈影,就是那種色彩的自然延續,並不是唯有那兒才帶有黑色濕潤的秘密」。至於站在篝火對面的初江的裸體,「千真萬確是處女的軀體。她那決不能說是白的肌膚,承受潮水的沖洗,顯得潤滑而壯實,那對似乎彼此靦腆地背著臉的高聳小乳房,在經受長年累月潛水鍛鍊的寬闊前胸,豐隆起一對薔薇色的蓓蕾」。再如參加潛水作業時,初江的乳房「在雄峙著一對薔薇色蓓蕾般高聳的山峰之間,嵌著一道峽谷,它被太陽烤灼,然而肌膚纖細、柔潤,卻不失一派冰涼,飄逸出早春的氣息。搭配著四肢勻稱的發育,乳房的發育也絕非晚熟了。這帶有幾許堅硬的豐隆,只要少許羽毛的一觸,習習晚風的愛撫,即將甦醒的睡眠,眼看就被驚醒了」。《潮騷》文字描寫之詩意,由此可見。

潮騷》的三島由紀夫,捨棄了以往華麗、哲學性強的文字風格,改用簡練樸實的語言描寫島上生活與戀情,幾乎沒有常見的裝飾性修辭與病態心理描寫文字具詩意,構圖有美學意識。這種語言風格與作品主題契合,給人清澈、純淨的閱讀感受,像是作者對傳統日本美學的溫柔回應。

(五)融合傳統與現代

《潮騷》作為三島由紀夫的代表作之一,小說篇幅不長,但文筆流暢、結構緊湊、意境清新,加以文化語碼豐富,讓人印象深刻。回顧1950年代的日本,國民集體面對戰爭失敗、道德混亂與身分重構,《潮騷》某種程度上順應了這股潮流,用極其純淨的筆觸,捕捉了青春愛情與自然美感,這是三島筆下難得一見的「幸福小說」,證明自己也能寫出「正常」的、廣受歡迎的作品,對讀者來說,具有心理療癒的作用,為當代日本帶來了希望與安慰。此書與三島其他作品之經常探討深層心理、存在主義、性與死亡等議題不同,幾乎完全避開這些問題,難免在社會與心理層面上的呈現顯得薄弱不足。

綜觀之,《潮騷》確為三島由紀夫創作生涯中的異數,既是一次風格的突破,也可能是一次短暫的逃離,然此後的作品又迅速回到了那種深層病態的、對死亡與美極端追求的路線上。《潮騷》的最大文學價值,在於以簡潔清澈的語言描寫青春與純愛的頌歌,結合了日本傳統美學與現代小說技巧,在戰後日本文學中展現出一種重拾純樸與自然的願望,成為一部具有象徵意義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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