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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的成長與感官記憶──談洪愛珠《老派少女購物路線》
2026/05/20 14: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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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不只是食記

心理學有一現象曰「感官記憶觸發(sensory trigger)」,特別是味覺與嗅覺,最容易喚醒過往的情感經驗。是以在地傳統美食帶來美好回憶,交織著親情、人情與愛情,諸如普魯斯特自傳小說追憶似水年華,瑪德萊娜小點心泡在茶中的味道,瞬間喚醒作者的童年回憶;或是李安電影《飲食男女》,退休大廚老朱週日為三個女兒準備豐盛的家宴,每道菜都像是一種情感的表白。換言之,美食之所以令人津津樂道,不只是好吃,更因為它們承載了時間、情感與人際關係的重量。

文學與電影中,喚起記憶、情感與生命意義的食物,可說是一種「時間的容器」與「情感的轉譯者」。洪愛珠老派少女購物路線透過童年以來飲食的書寫,正是「感官記憶觸發」的一種體現,也寫家鄉、親情及個人的成長歷程,舒國治稱讚:「洪愛珠不只是寫吃寫得好,她是──寫得好」。

(二)難忘古早味

老派少女購物路線》主要是寫「古早味」,不只因為好吃,且由於它們承載了時間、情感與人際關係的種種。

作者出生、成長於臺北五股及蘆洲一帶,是家族中的長女,常隨娘家在大稻埕的外祖母賴阿蘭逛永樂市場,以及蘆洲大廟湧蓮寺周邊的傳統市場,形成銘刻於心的生活經驗。透過在地傳統美食,如鹹冬瓜蒸肉餅、切仔麵、米苔目、菜脯蛋、滷肉、兜麵、高麗菜捲、鳳梨酥、鐵觀音茶……等,以及鐵鍋、烏心石砧板、黃銅冰勺……等老物件,將童年美好記憶一一重新召喚出來,誠如作者所言,在眾聲喧嘩的時代,藉以穩定自我,留下些什麼,乃至於對他人有益。

尤其是關於蘆洲切仔麵和年菜「兜麵」的書寫,最為深植人心。作者寫蘆洲切仔麵的特色、由來、心態和吃法,甚至介紹諸多店家,宛如蘆洲文化大使,讓讀者忍不住要前往一嚐為快。切仔麵體現「簡單就是美」的幸福生活真諦,既是家常小吃,勿過分隆重看待,比較自得,強調麵湯是「魂」,蘊含大骨的渾厚、豬肉的鮮味,以及豬油和油蔥的噴香。由於在地吃麵的人多,鍋中肉浸得多,湯頭就數倍醇鮮,毋怪乎蘆洲的切仔麵較外地好吃。

再看只在過年才出現於餐桌的年菜「兜麵」,一般也稱「兜錢菜」或「芡番薯粉」,是以高湯、芡汁拌和魷魚絲、乾香菇、蝦米、干貝絲、肉末、胡蘿蔔絲、高麗菜、芹菜珠等,加上醬油、白胡椒調味,由湯水大火連續攪拌,鐵鍋內的芡汁逐漸燒稠成團,是一道褐色半透明、黏而Q彈的澱粉菜。此年菜源自福建泉州,製作費時吃力,市面上買不到,非得自家動手不可。又因兜麵將豐富餡料鑲住,如同鑲金包銀,象徵帶財,且粉水兜至黏稠,象徵著黏攏家人,團結一心。事實上,兜麵也要全家分工合作才能順利完成。換言之,兜麵為深具儀式感的閩南年菜,令人回味無窮,不是單純的料理,而是家族的延續與人情的象徵,足以珍藏在記憶深處。

時過境遷,如今許多傳統美食或失傳或已走味,每當想起兜麵這樣的香氣與口感,使得作者不禁進入廚房,重建家鄉,復刻這道菜,尋回古早滋味。

(三)滄桑的時間感

老派少女購物路線流露的時間感,亦為全書一大特色。作者娘家在五股與蘆洲交界處,是大家族,外祖父經營貿易公司,外祖母由大稻埕嫁來這裏,家族三代與員工近百人,每天擺開八大張圓桌吃飯乃生活日常。作者自小隨外祖母或母親,至蘆洲和大稻埕走動採買生活用品和食材,順道品嚐在地小吃,留下美好童年回憶,其書寫充滿地景感與記憶感

作者寫蘆洲的寺廟、餅鋪、切仔麵、涼水,以及傳統市場百態,娓娓道來,引人入勝。來到臺北大稻埕迪化街,感官立時整個敏銳起來,聞到街區的生活氣息,作者寫道,「青草藥材的、熟食攤販的、香菇干貝蝦米魷魚的鮮味奔放,不遠處霞海城隍廟的香火,也嗅得一點。呼吸滿腔複雜氣味,就深感紮實活著」。戀舊的人進到陳年的場所,感受常民式的熱鬧,覺得特別舒坦。至於各種百年老店,作者如數家珍,謂前來臺北城裏,張羅傳統茶食,有時拿來送禮,先買帶蓋竹籃,購入好茶、各式小糕餅,搭配白紙紅字包裝的老字號綠豆糕、鹹梅糕等,古樸可愛又歷史悠久,有一盒子故事可說。

書中關於家鄉昔日颱風天,以及吃的回憶,更是饒富趣味。作者老家一帶地勢低漥,在八○年代以前,汛期劇烈時會淹掉一層樓,遇到颱風來襲,淹水停電,母親鎮定以對,進廚房將冰箱能用的食物清出來,開始熬粥,備皮蛋、豆腐、肉鬆、玉筍、鹹酥花生、土豆麵筋……等小菜,以及菜脯蛋,在一屋黝暗中,全家默默吃著久違的清糜,溫熱、暖和乾淨,一層層浸潤了身體。還有童年過端午節的場景,一家子圍坐一圈,認真拆粽葉吃粽子,傳遞甜辣醬給彼此,飯後,在客廳看真空管電視裡的龍舟賽。室外則通常熾熱,門邊上必插艾草和菖蒲,空氣中有清爽的藥氣浮沉。對比今日,一大家人終究散開,在各自的地方,吃著不同來處的粽子,偶爾覺得前無路後無人,明明是盛夏的節日,卻過得無色無味,怎不惆悵!

再者,作者談到還魂般的滷肉,除了油裏炒糖,將肉入鍋翻拌,嗆米酒、醬油,轉小火加蓋燉煮,只放中藥行的上好白胡椒和一到兩枚八角,不放五香或滷包,且不能為求省事,逕置於電鍋或壓力鍋。母親辭世之後,作者如遇困難,覺得孤單,就在小公依家法滷一鍋肉,於香氣開始流瀉的空氣中,回去和兒時那個完整無缺的家族團圓。

在AI科技時代,《老派少女購物路線》之書寫隨著時間流逝所帶來的滄桑感,像是一首悠悠老歌,聞之不免慨然興嘆。

(四)情感的表白

食物之所以能喚起美好回憶,正因它牽動了「誰與我共食」的記憶。老派少女購物路線藉由飲食,敘寫親情、人情與愛情,十分耐人尋味,從實用層次提升到人文層次,乃本書之藝術價值所在。

書中對外祖母和母親的描寫極為動人,外祖母柯賴阿蘭出生成長於日本時代,自大稻埕嫁到五股柯家,日常穿著打扮未曾放下往日的講究,不但能幹且以做菜馳名鄉里,向來活力十足,到老都精神奕奕。作者隨外婆進城及逛市場,禮物即採購完畢後祖孫倆的吃喝,如切仔麵、甘蔗汁、米苔目冰之類,帶給作者閃亮的童年,念念不忘。

母親柯妙比,高中畢業即在家族企業上班,直到近六十才因病退休。她雖然舊派,然思想並不陳腐,當親戚勸母親幫已過適婚年齡的作者在大廟點姻緣燈,母親回說女兒在家很好,不必急著嫁,始終讓女兒自己處理姻緣。母親在待人處事方面,周到細膩,有長輩緣,尤其廚藝高明,少女時期每天張羅員工團膳,且家中大小宴席不斷,因此廚藝高明,孩子看她刀工如特技,崇拜不已。後來,母女聯手完成接待日本來客的宴席料理,她步出廚房,進後花園,剪一朵重瓣茶花,點綴在几上,足見其生活巧思與美感。老派少女購物路線展現一位具有堅定生活哲學、審美品味與堅毅意志的女性形象,易言之,這不只是傳統的慈母,而是一位生活美學的實踐者,甚至成為作者價值觀的範本,具有高度象徵意涵。

作者耳濡目染,在母親指導下學習廚藝。母親生病後,作者趁母親體力尚可,陪母去泰國舊地重遊,曼谷唐人街上的一切,如食物、茶器、成藥包裝等,都讓母親彷彿擦開火柴般一瞬放光,精神抖擻,不似病人,倒像少女。一年後母親病逝,作者繼承其留下的廚房遺產,透過煮食勾起回憶,把母親教導的家常菜反覆練熟,這每一道菜都是愛,足以重溫親情,撫慰心靈,也將從前的日子反覆記得。

作者重回大稻埕永樂市場,當認識的早市阿姨親切問起外婆和媽媽,深感生命無常,寫道:「外婆走了十年,以為會陪我許久的媽媽,刻下也正在分秒轉身。恍惚間她們鬆手,長長的百年的大街上,四顧僅餘我一人。」令人不勝唏噓。

至於婚姻,也與飲食有關。作者認為,憑藉吃麵可以看清彼此個性的參差,有著趨吉避凶的直覺,若相約在鄉里拜拜吃麵,已是交深言淺,能夠隨便一起吃碗麵的對象,百千之中,實沒有幾位。果然應拜拜吃麵之約,一直以為婚姻可畏的作者遇到合適的人,終得一起生活的同伴。老派少女購物路線親情的溫度與情感的表白,真摯動人,確能引起讀者共鳴。

(五)文字特色及其他

老派少女購物路線融合了飲食記憶、地景敘事、女性書寫與家族史,具有獨特的文學價值與文化記憶保存功能,其懷舊的文字風格,看似保守,實則辨識度頗高,值得肯定。

作者寫作技巧高明,善用擬人法,謂粽子裏少了或多了什麼這類的事,像是遇了某人,與從前的戀人神似,實際交往起來,吃了悶虧似的,時時都在後悔。說芋頭是老好人,總是幫襯別人,它和音多,個唱時少,灰撲撲的墊在其他主食下頭,燒成芋頭扣肉;敷在鴨肉上一起炸,成香酥芋泥鴨。作者形容芋頭:「始終不是席上最貴、賣相最佳的菜,但是粗樸雋永,怎麼翻來覆去的吃它都好,都被撫慰。」至於泡茶,應不攪拌驚動,茶會自己完成自己,因而人最要緊的,就是不要對它多事。作者文字之雋永洗鍊,由此可見一斑。

洪愛珠老派少女購物路線》充分展現對於美感、物件、空間與時間的深度感知,告訴讀者,食物不只是味覺的經驗,更是情感與記憶的語言,把我們帶回某段失落的時光,讓人重新理解親情、人情或愛情的真實,甚至成為面對生命無常的方式。一道菜,就是一段人生,在那份熟悉的滋味裡,我們懷念過去,重新體驗活著的感覺。作者不只是單純記錄生活,且以帶有文化保存意識的態度,書寫故鄉瑣事與家族史,這是一種對時間的尊重與對傳統的深情,在在讓人一再回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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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樓. 小芳
2026/05/20 16:14
看起來太美味了!感謝分享這家餐廳,下次一定要去品嚐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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