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鋒，一方面，因AB血型，使他深具敏感、憂鬱與陰沉的內斂氣質。另一方面，北方人典型的耿直、剛正及坦率，加上是親友眼中的天之驕子和升學歷程的一帆風順，人如其名，又往往快人快語、鋒芒畢露、多話好議、尤善辯論，毫不在意他人的感受。是一個雙重性格的矛盾體。

言者無心，聽者有意。有一次，他一本正經地訓誡著系上另一位新進的中國同學：「你怎麼也不防著別人一點？做人傻乎乎的，老像少根筋兒似的。」雖是善意，卻使對方耿耿於懷了好一陣子。

          而其性格中倔強、執拗、不易妥協的一面，周遭的中國同學亦早已多有領教。

          1987年初春的一個週末，陳鋒和系上四名同學於馬里蘭州的巴爾地摩市開完研討會後，趁便，順道遊覽了美國的首都 ~ 華盛頓哥倫比亞特區。

          「去看國會山莊和圖書館！」陳鋒堅定地表示。五人行至國會山莊前，只見長龍綿延，至少要等上兩、三個小時。

          「隊伍這麼長，不值得！」靈活的姚宏提議放棄，改遊其它景點。

          但陳鋒堅持不肯離去，並說：「隨你們去哪兒，反正我要在這兒排著。」

          眾人拗他不過，於是撇下陳鋒，先至別處遊覽。兩個多小時後，回到國會山莊，見他還在排隊，大伙兒笑了。隨即加入隊伍中，與陳鋒一起參觀了國會山莊和圖書館。

          「陳鋒這小子就是怪，腦子與旁人不太一樣！」事後，同學們私下議論著。

而後天長年嚴格的理科薰陶，更使陳鋒養成一種獨特的思維方式與邏輯，遇事慣於作理性分析，注重推理及論證過程中質與量的平衡和結論的合理性及說服力。複雜的心理因素及人格特質，致使他在日常生活中對事物的觀察傾向於過份敏感地連繫事物的本質及假設臆測事物的原因，並從而演繹出較為極端的結論。為人處世，更時時堅持一條自以為是的「公平」原則：「不佔他人便宜，但自己也絕不吃虧。」　

約莫半年後的秋初，又發生了另一件令人「不順心」的事情，致使校內有些中國同學從此和他保持距離或漸行漸遠。

          一個陽光普照的星期天，以物理系為主的八名中國學生相約出遊。回來後，大家結帳，每人均攤約二十五美元。不料，陳鋒卻獨持異議。此次，他主動為大伙兒攜帶的幾罐飲料、數份三文治及一包洋芋片，共值約十美元，他主張亦應攤入開支。另外，照相的底片和沖洗費用他認為不該均攤，而應比照每人實際所照與沖印的張數計算才公平合理。

          眾人乍聽之下，先是大笑，覺得不可思議，以為他在說笑。但因陳鋒固執己見、異常認真，大伙兒無奈，只得為他專門召開一次聚會討論及表決，並輪流把他狠狠地批評了一番；雙方肝火大動，激烈交鋒，結果不歡而散。自此，其餘一起出遊的七位同學皆不再與他來往，對其敬而遠之，甚至視而不見。

「在某種程度上而言，我們已經當他不存在了！」部分當事人坦然地說道。

「事件」很快地便如野火燎原般地在小城中的中國同學間傳了開來。外系的聽物理系的講，新生聽老生說，繪聲繪影，加油添醋，導致陳鋒在中國同學圈內聲名狼藉。同學們開始在其背後說三道四、指指點點。

「未免“太小器”了！」「這人的確有毛病！就為了幾個子兒，傷了大家哥兒們的和氣。」一些同學七嘴八舌地評論著。

          然而，即使那些和陳鋒「不同道」的同學也會同意，他絕非一個特立獨行、冷漠孤僻的人。相反地，他極度渴望與人溝通、交往。常常會在住處請一些與他談得來的同學、朋友，親自下廚招待他們。如果外出作客，也不會白吃人家的，總要設法帶點兒什麼。他無非只是在實踐自我那套「既不吃虧、亦不佔便宜」的處世原則，力圖藉由此種「平衡」來保護自己而已。　   

「陳鋒這方面可能更像個美國人！」一位較為親近他的中國學生認為。

          不幸的是，人們的觀感多半先入為主。主觀意識好比人的性格，一旦形成，很難再有所更改。

          就在陳鋒遭受同學們議論與疏遠的同時，臉上經常堆滿笑容、時刻展現親和力的姚宏，以他的熱情、謙遜、隨和與善解人意，迅速地獲得其他學生的好感及稱讚。 

          在艱辛曲折的成長路途上，姚宏一直踽踽獨行，不斷地自行摸索碰撞，尋找出路與生機。於其不平凡的奮鬥過程中，困苦環境的摔打、試煉加上南方人天生的伶俐與精明，造就他於為人處世上靈活、機警和成熟的特質。尤其在待人接物上，他顯得相當地圓融及具彈性。 

「從來就沒瞧出他是打農村出來的。」校內、系上的中國同學通常是如此形容對姚宏的印象。 

          姚宏樂於助人、廣結善緣，眾所周知。

          同學修車、搬家，他盡力協助；新生於生活、功課上有困擾，他費時費心地引導、講解。逢年過節，常邀朋友們去他住處聚會、慶祝。國內發生重大天災，他主動地發起並組織同學間的募款活動。愛好運動，喜歡籃球及排球，身邊總是圍繞著一大票的哥兒們。終於，1988年夏，姚宏當選為全校「中國學者及學生聯誼會」主席，成為小城中遠近馳名的公眾人物。

          「他太太更是好客，又燒得一手好菜。他們找同學聚會簡直成了一種癖好，姚宏家基本上是咱們的“小據點兒”。每回上他們那兒，總是吃飯、吹牛、看體育欄目，大伙兒常常流連忘返。」姚宏的死黨們津津樂道著。

陳鋒慣於將生活中的一切簡化處理成數理上的等量方程式，凡事均拘泥於其一廂情願地所認定的「合理」單向「平衡」之中。而姚宏的策略及智慧則體現在其適度的謙讓與「吃虧」上，常以退為進。只要它的對象是弱者或無巨大利益衝突的局外人，偶爾的、表面上的樂善好施，往往是對自己無形中最有效且最有力的保護。

「陳鋒畢竟是來自京城的幹部兒女，對美國多元的文化、社會和政治比較感興趣，甚至常抱持不切實際的憧憬及幻想。相對地，姚宏是貧農之子，較為務實，懂得如何腳踏實地地掌握生活中的槓桿，隨時隨地地發掘生命的契機；更像是一個搞科學的人。」系上有些同學如是評比兩人。

          的確，陳鋒和姚宏，都是生活與生命中的強者、科研專業領域中的硬漢。原本的兩條平行線，一旦狹路相逢，劇烈競爭所激起的火花四射，硝煙彌漫，難料將會出現何種驚天動地的情況。

[待續 … (3/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