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旬的夕陽，輕柔地揮灑在一望無垠、浩瀚如金黃色海洋般的北美中西部大平原上。路樹扶疏，牲畜怡然，橙霞滿天，彩雲片片，群雁南歸，和風沁涼。遠處，偶見山巒起伏，楓紅粼粼，層層掩抑。

「好一幅渾然天成的自然美景啊！」陳鋒心裡陶然地讚賞著。

碩大的農機來回穿梭地收割著成片的小麥和玉米，一綑綑綁紮結實的乾草散落在廣闊的原野間，馬鈴薯田中點綴著三五成群面色潮紅、汗流浹背的辛勤農民。異國秋收農忙的景象，使慵懶地坐在疾駛於公路上長程巴士中的他怔怔地看著車窗外的物影出神，不自覺地想起兒時在農村姥姥家與姊姊們一起度過的快樂童年，沉醉於過去在國內的美好時光，嘴角泛起一絲久違的溫馨微笑。

六年了。離鄉背井，負笈他方，已整整六年了。日出日落，異邦留學的生涯，總是在宿舍、研究室及打工的中餐館所形成的三角形中打轉，遠非當年於國內時所憧憬的那麼詩意與浪漫。月復一月，年復一年。每月微薄的獎學金和工資，扣除自身的基本開銷，還要不定期地匯款回家、反哺雙親，所剩無幾。時時阮囊羞澀，處處捉襟見肘。每年除了以公費出席兩至三次大型國際學術研討會之外，幾乎毫無時間與經費離開所在封閉單調的大學城，走出那個規律到令人窒息的生活鐵三角與學術象牙塔，出去看看外面真實的花花世界。

終於，熬到完成博士學位的這一天。儘管，工作尚無著落，生活失去重心，何去何從仍屬未知，但陳鋒依然思忖著該如何給自己好好地放個這六年來唯一的也是日夜企盼的“長假”。然而，當望著銀行中多年來勉力積攢卻為數不多的存款時，他猶豫了。左思右想，把心一橫：「走，出去瞧瞧廣袤的北美山河大地，體驗一下美國各處的風土人情。」更重要的是，可以暫時逃避朝夕為伍的物理演算及電腦程式、烏煙瘴氣的餐廚及沖洗不盡的碗盤，和與教授及同學間種種的齟齬不快。一咬牙，花了一百多美元，買了一張兩個月內有效的「灰狗巴士」聯票，於八月初，背著簡易的行囊，帶著一本全美詳圖，形單影隻卻又興奮異常地踏上漫漫征途。

約六週的緊湊旅程中，由大學所在地出發，先向西行，途經跨越三州、名聞遐邇的「黃石公園」，領略落磯山脈的雄偉壯麗，來到西北大城 ~ 西雅圖。勾留數日，旋即南下，尋幽於俄勒岡州中部、神似中國東北「天池」的火山湖，覽勝在舊金山的「漁人碼頭」、洛杉磯的「好萊塢」和聖地牙哥的「海洋世界」。再向東折，驚歎內華達州璀璨炫目的「賭城」。逕沿美南，一路欣賞亞利桑那州的「大峽谷」、德州廣無人煙的沙漠、路易斯安那州的新奧爾良市，最後到達美東南佛羅里達州的「迪斯奈」。稍事歇息整補，又馬不停蹄地北上，走訪美東各大城市：喬治亞州的亞特蘭大市、美國首府 ~ 華盛頓哥倫比亞特區、賓州的費城、紐約市及麻州的波士頓。陳鋒忘情地飽覽這「世界超強」的錦繡山川與歷史文物，增長了見聞，大開了眼界。

於此巡禮之前，從來不知道北美的星空竟是如此的燦爛，北美的大地竟是如此的遼闊。在這趟旅程最後一段、西向回返原點的巴士中，他深感不虛此行，物有所值，並慶幸自己當初的決定是正確的。身體雖然疲憊不堪，但心靈卻是充實和愉快的。然而，隨著旅程逐漸接近尾聲，心情反而愈來愈沉重。過去六週暫且拋諸於腦後的許多問題與煩惱，很快地又將重新面對；有些經年的糾葛，至今仍不知該如何處理或解套。

夜幕低垂，繁星點點。即使感到相當勞累，在狹窄的座位中，卻一直輾轉反側，遲遲無法成眠。束了束衣領，披上來美時二姊送的舊軍用棉外套，翻個身，望著車窗外飛快地向後逝去的電線桿，時空彷彿隨之迅速倒流，回憶如潰堤般的洪水，一發不可收拾。直至初始 …

美國，這個橫跨北美中央大陸濱臨兩大洋的龐然大國，有著和中國近似的國土面積，卻僅居住著約三分之一中國總人口的人民。自十九世紀末，第一批庚子賠款的小留學生始，百餘年來，便一直是古老中國萬千青青學子心中學習西洋「船堅砲利」，「師夷之長技以制夷」的理想國度之一。其行之有年的開放移民國策，如海納百川，吸收融合了各國菁英，使其蔚成二十世紀中葉以降的全球「超級強國」之一。因而吸引了無數中國知青欽羡的目光，燃起了他們逐夢於斯的強烈願望。

個人的執著與親友的鼓勵。終於，在本科畢業及通過由李政道所主持的「中美物理學交流計劃」(CUSPEA) 之後，時年二十二歲的陳鋒，取得此美國一流學府之物理系研究所的入學許可，躊躇滿志，將以公派交換學生的身份，赴美攻讀高能物理學博士學位。

未幾，便張開尚未羽豐的雙翼，迎著祖國東升的絢爛陽光，奮力振翅，如夢還真地依循前人的腳步，用自己年輕熱情的生命無悔地去追尋異域縹緲無垠的彩虹。

經濟艙內座位的侷促與空氣的乾冷令人難受，鼻塞目眩，四肢難伸，翻來覆去，甚難入睡。朦朧中，隱約又見雙親慈藹的目光和二姊憨直的臉龐；耳際傳來臨行前父母溫柔的叮嚀與親友們藹藹的祝福。即將面對未來的挑戰和陌生的國度，心中既興奮、緊張又充滿期待與幻想。

此行締造了太多的生平第一次 : 第一次出國，第一次長途飛行，第一次體驗時差，第一次用蹩腳的英語與人溝通，第一次獨自離家遠行而不知歸期 …

[待續 … (1/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