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秀「漸修」與慧能「頓悟」之修道實義

歷來對於禪宗北宗神秀的「漸修法門」與南宗慧能的「頓悟法門」，辯析討論得很多。

唐代禪宗五祖弘忍要求弟子們作一偈以示對於禪法的理解體會。

神秀作：

「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台，時時勤拂拭，勿使惹塵埃。」

而未得師父弘忍認可。

慧能則以：

「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得承五祖衣鉢。

由此遂開千古南北宗「頓悟」與「漸修」之爭辯，而使慧能光耀千古，神秀則相對暗淡。

在討論這兩種法門之前，先看看當時對於神秀禪師以及其思想之評價。

根據《景德傳燈錄》卷四記載：

「（神秀）出家尋師訪道。至蘄州雙峰東山寺，遇五祖（弘）忍師以坐禪為務，乃歎伏曰：『此真吾師也。』誓心苦節，以樵汲自役而求其道。（弘）忍默識之，深加器重，謂之曰：『吾度人多矣，至於悟解，無及汝者。』」

《景德傳燈錄》卷四並記載了神秀的示眾偈：

「一切佛法，自心本有；將心外求，舍父逃走。」（舍：捨也）

神秀示寂後，其弟子唐朝大臣張說撰〈唐玉泉寺大通禪師碑銘並序〉（案：神秀為唐朝國師，「大通禪師」為其諡號）云：

「大師（弘忍）嘆曰：『東山之法，盡在秀矣。』」

由這些記載可見，神秀已經契悟了「一切佛法，自心本有」的道理，而五祖弘忍對於神秀也是極為欣賞認可的，認為神秀對於道法的悟解，無人可及，甚至認為神秀已盡得其宗門之法。

至於慧能、神秀二偈所引起的「南北」、「頓漸」之爭，《六祖壇經》則記載了慧能持平的觀點：

「法即一宗，人有南北，因此便立南北。何名漸頓？法即一種，見有遲疾。見遲即漸，見疾即頓。法無漸頓，人有利鈍，故名漸頓。」（案：「見」指見性）

「本來正教無有頓漸，人性自有利鈍。迷人漸修，悟人頓契。自識本心，自見本性，即無差別，所以立頓漸之假名。」

「教即無頓漸，迷悟有遲疾。」

後世因為南北宗派傳人之爭，而使「頓教」興盛，「漸教」沈寂，神秀之教因而不受重視。

然而，若論教法本身──

《六祖壇經》的觀點：「法無漸頓，人有利鈍，故名漸頓」，是「漸」與「頓」乃為因材施教而有的「兩種法門」。

所以慧能說：「迷人漸修，悟人頓契。」

然吾以為：「迷人漸修終須悟，悟人頓契不廢修。」

蓋：
漸修不悟，枉費功夫；
頓悟不修，即落狂妄。
「頓悟」是「明心見性」，是「種子」（如來性）破殼發芽，
「漸修」是「為善去惡」，是根莖枝葉的生長滋茂。
未悟之前，勤修是善根的培養，以待頓悟之機；
開悟之後，勤修是枝葉生長茁壯，以圓滿菩提佛果。
故二者不可偏廢，亦非「兩種不同」之法門。

以實地修行而言，開悟者雖已明心見性，然凡夫習氣、無明煩惱尚多，如同日光雖現，仍不時為烏雲障蔽，故仍須依種種法門，漸次而修，方能臻於清淨圓滿之境。

亦即，雖悟知「本來無一物」之究竟根本，仍不礙「時時勤拂拭」方便法門之修持；雖「時時勤拂拭」，亦須觀照「本來無一物」；雖悟「無為」，不礙「有為」；不執著於「有為」，不落空於「無為」，無為無不為，是為真修行、大修行也。此方是不落兩邊，「悟」、「修」並行，空有不二，有為無為不二的「中道」，是為真正的道法也。

自在老師撰述

（2015/12/23夜，2015/12/24補充 ）

（案：本篇論述，多年前吾即有意撰寫，遲未下筆。今見網路有為神秀「平反」之文章，遂緣此緣撰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