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恤父輩的同時,也可以善待自己嗎?作者向我們描繪了十幾年來,他們家的生活圖景,也許會給你我特別的啟發。重陽節,願天下父母得享安康,眉間無霜。
「重陽」近了。嶺南還溉著些許盛夏的餘熱,燕北已是一片金黃。重陽與父親的生日僅相隔兩天,這兩個日子像兩枚時間郵戳,蓋在書寫著親情的捲軸上。而父母與我們的故事,隨著歲月流轉,已在年輪中浸泡出一盞菊香茶。
落葉歸根的抉擇
十年前,父母在天津小住半年後,萌生了落葉歸根的念想。他們大學畢業後參加三線建設【1】,遠離家鄉數千里到西南工作;十幾年後轉至中南,退休後到華南(深圳)與我和姐姐生活,大半輩子都在南方。闊別故土數十載,親朋好友熱情相待,甚至聯繫上了幾十年前的發小。或許是烙在血脈裡的印記,從乾爽的空氣到更適口的菜餚,以及熟悉的鄉音,都令他們對久違的一切倍感親切。這是在南方枯燥單調的生活裡少有的安慰,因此日漸樂不思「深」。

對他們的這個想法,我和姐姐自然無條件支援,併為他們置辦了一套房。當時父母還「年輕」,裝修和添置大小物件都是他們親自張羅的。新家入住是2016年6月,我當時在南開大學參加培訓,結束後便去了新家。父母的歡喜和欣慰溢於言表。 隨後擺了幾桌宴請親朋。「沒想到有生之年還能回老家生活,而且有自己的居所。」他倆反覆感慨著。
每年春天,小區裡的桃花、梨花、海棠花次第綻放,母親總是興致盎然地拍下許多照片,分享在「向姥姥彙報」群裡,仿彿要將滿園春光打包發給我們。母親年輕時緊跟時尚潮流,如今是一個時髦俐落的老太太。她愛聽歌、追劇、看訪談類節目,愛吃披薩、漢堡和霜淇淋,對新鮮事物充滿好奇,對生活的熱愛與樂觀讓她依然保持著活力與光采。
時光裡的雙面鏡像
在我和姐姐的記憶中,母親的形象與如今滿溢喜樂的她,宛若兩人。曾幾何時,「嚴格」二字是她最醒目的標籤。她像一位手持量尺的老師,不僅是自己的學生,就連我們的每個言行舉止,都同樣要經過她那銳利眼睛的掃視與衡量——長大成人之後才懂得,量尺的背後是讓小樹苗筆直生長的良苦用心。
而慈愛溫厚則是父親最鮮明的特徵。從事質檢工作的他性格沉靜,蘊藏著工科人特有的秩序感——縝密的思維似精密齒輪,嚴謹的邏輯鏈條環環相扣;然而面對我們的小失誤,他卻能溫和地包容。他與母親恰似齒輪與粉筆:一個用理性思維校準生活的偏差,一個以感性思維書寫生活的變奏,兩種全然不同的旋律演奏出和諧的共鳴。
在父母為我們搭建的成長世界中,秩序是基石,時間管理成為生物鍾,待人接物是傳統,而真誠則是最本真的態度。這份看似嚴苛的教養,使我們將認真、自律繼承並傳承下去,努力使每個人的生活保持著向上的張力。
二十歲前,與母親之間有一層畏懼的簾幕。她眼神中但凡閃過一絲凝重,我們都會倍感拘謹。可隨著年歲增長,母親的心似乎越發柔軟了,也可能一直都很柔軟,只是她以前總把愛放在心裡,不願直白地表達。父親也如此。與他相處雖然更輕鬆,但也從未聽他說出「愛」這個字。父母的愛從來不像驕陽般炙熱,他們把千言萬語都塞進生活的褶皺裡,在細碎處無聲而有力量地說著這個字。
倒計時中的相聚
父母回津定居的頭幾年,我們每年藉著休假去探望。但探望的性質並不純粹,包括順道遊山玩水、訪友敘舊。真正能靜下心來,與父母對坐聊天的日子,不過三五天。
父母把台曆翻得捲了邊。某些日子他們會用紅筆鄭重地圈起,旁邊標註著哪個女兒或外孫(女)將在那日到來或歸去。老兩口提前半個月開始張羅:本已窗明幾淨的房間,打掃得更加一塵不染;被褥曬好了,新被套也換好了;採辦的食物從冰箱到廚房,琳琅滿目,甚至堆在地上;我們進家的時候,餃子準時下鍋,糖炒栗子在茶幾上冒著熱氣。一年中的絕大部分時間,二老的日子簡單而清凈,即使過節也沒有明顯區別,只在我們到來的幾天才像過年一樣熱鬧。到了離別的時候,他們不說別的,只反覆說:「注意安全,到了報平安。」表情平靜,眼中的失落與不捨讓我們的愧疚如鲠在喉。

我們總樂觀地說著「來日方長,後會有期」,卻鮮少注意到父母是用倒計時的方式,珍視著每一次相聚。
父親生於1939年,即將86歲高齡;母親也85了。二老身體硬朗,生活自在。常年伺候臥床老人的朋友羡慕我和姐姐有福氣。父母常在電話那頭囑咐:「我們能照顧自己,一切都好。你們忙你們的,別惦記。」我們的牽掛好似初冬的風在空中盤旋著,找不到落處;又似寫滿心意卻未寄出的信,沉甸甸地壓在心裡。
父母都沒有基礎病,心智和語言都未退化,但他們的肩頸、腰背和腿腳都留下了歲月的刻痕。父親的老年震顫讓端湯這活兒有了驚心的懸念,從灶台到餐桌僅五步之遙,總會潑灑半碗。母親一段時間內幾次忘記關爐灶,整個鍋被燒得焦黑。更讓人揪心的是他們的報喜不報憂——好幾次視頻聊天都把鏡頭對準陽台新綻放的海棠,健康出了狀況卻不提一個字。我們商量著把父母接回來同住,二老卻聲稱除非萬不得已絕不搬離。他們是把這份自尊與倔強跟不願意給孩子添麻煩的體面放在了一起。
去年伊始,在徵得父母許可後,姐姐和我達成了接力模式,輪流北上陪伴。考慮到二老已適應兩人一貓的恬淡生活,父親睡眠淺,我們便在一街之隔的社區租住,白天在父母身邊盡孝服侍,晚上回自己的小窩,各自安好。這種不遠不近的陪伴就如同兩棵肩並肩的樹——根在地下交織在一起,構成一道無法分割的生命網;枝葉分張,相互致意。
雙向奔赴與滋養
初到天津時,我經歷了一段適應期。自出生起便在南方生活的我,早已習慣了溫潤的氣候,北方的乾燥於我無異於一場脫水儀式。加濕器24小時工作,潤膚品層層塗抹,仍然難抵皮膚屏障受損,甚至嚴重濕疹。飲食和烹飪習慣更需重構:老年人偏愛軟爛入味的食物,這與我熟悉的烹飪方式大相徑庭。白灼菜心、清蒸排骨之類製作簡單而清淡的菜品,對他們而言不易咀嚼且缺乏滋味,不宜列入功能表。因此,我重新學習以燉煮為主的烹飪方法,每道菜請父母打分,從他們笑而不語的表情或舒展的眼角,以及食量的增減,推敲復盤,調整下一餐的火候與滋味。
其實,這份照顧也是雙向的。平日裡,他倆熱衷於為我們預備各種吃食,水果、糕點、零食,就連雞蛋、牛奶,也專門挑選。每天,我們都會拎著一袋「寶藏」回自己的小窩。有時,他們看到菜場上新鮮上市的好東西,直接用買菜車拖回來。看著他們蹣跚的腳步,我心疼地「吐槽」兩句,他們卻說:「嘿,近嘛,就當散步了。」現在如此,或許是因為我們曾開玩笑地說起小時候羡慕隔壁孩子的自由和「富有」。那時父母終日忙於工作,沒有精力顧及生活瑣碎。現在有時間和心力了,想要補償從前的缺憾,彷彿要把我們重新養育一遍,忘了我們的孩子都已成年。想來,也許在每個父母心裡,不管孩子多大,都是要操心撫養的5歲的娃吧。
入夏後的一天,我打算去裁縫店請師傅把新買的亞麻背心改短些。母親瞧見了,說:「這多簡單啊!拿過來,我給你改。」像以往一樣,我默契地穿好針線,遞上老花鏡,靜靜坐在她身邊,心裡無比平靜安穩。母親年輕時身姿挺拔,如今肩背佝僂了不少;眼鏡的度數又加深了,雙手也不如年輕時敏捷,卻依然靈巧地穿梭在布料之間,針腳細密。四周靜謐,她專注的側影滿溢著溫暖和慈愛。我拿起手機將這個畫面定格下來,與其他充滿回憶的影像一同珍藏。

在悉心照顧父母的時候,我們是貼心的女兒,將關懷化作溫暖的陪伴,環繞在他們身畔。回到獨處的小窩,彷彿被按下了切換鍵,我們回歸自我,有條不紊地規劃時間,靈修、辦公、閱讀、寫作、運動,或陪貓玩耍、製作手工。偶爾也會抽身而出,去看一場電影,吃一頓美食,走進博物館看一場展覽,或去周邊短途旅遊,讓身心靈得到休憩。
曾經的記憶像塵封在時光深處的相冊,若不拂去塵埃,那些清晰的影像難免會褪色。我曾屢次提議父母將人生經歷和感悟記錄下來,或是為他們做「口述歷史」,可惜尚未如願。我暗下決心,要在明年完成這個心願。
欣慰的是,今年已帶領父母決志信主。願神的真道成為他們暮年旅程的燈,引導他們不畏懼衰老與死亡的陰霾因為此岸的終點乃彼岸的起點,我們終將重聚在永恆的光中,同坐在羔羊的盛宴前。
愛的冠冕
古老的智慧書說:「要聽你父親的訓誨,不可離棄你母親的法則。」父母用一生的愛賦予我們行走於世間的品格與力量,這更是我們在天上的父賜予的恩典。
這樣的愛,正像重陽時節枝頭的菊花,不論歲月多久,花朵按時綻放。在這樣的愛的滋養中,我體會到了體恤父母乃是回應父母的愛,要用溫柔的關懷體貼,以及適當的言行來感應和回應,這是兒女的責任,也是遵父旨而愛的命令。
而與自己相伴,經常維持一個身心和諧的狀態,我們才可能走得更遠更穩。只有自己身體康健、內心豐盈,我們才可以更好地完成父的使命——用愛來為歲月戴上冠冕。這冠冕不僅是關係的美、對稱的美,更是我們向祂交上的答卷。
謹以此文遙祝父親生辰喜樂,寄託重陽秋思,願天下父母得享安康。願所有橫渡時光的牽念,皆能找到歸處,歲歲年年,父母眉間無霜。
註解:
【1】三線建設:1964年到1980年,主要涉及中國中西部13個省區進行了一場以戰備為指導思想的大規模國防、科技、工業和交通基本設施建設,史稱三線建設。而「三線」就是這場大建設運動的發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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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云安
有一個幽默、愛音樂,也愛下廚的先生,一個女兒和兩隻性格迥異的貓孩子。從事編輯工作,愛用文字和影像記錄瑣細生活。期待與你在文字中相遇、相知,同沐主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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