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房東媽媽有一天忽然哭得死去活來,人稱乖巧的大哥哥在外島當兵,怎麼會想不開?我步校結訓後抽到本島野戰部隊,到中壢雙連坡146師報到,看大家忙著釘製公文箱,心中就知道是在準備移防外島。父親告誡,絕對不能「搭飛機回來」,因為職業軍人才有資格,其他人除非是用骨灰罈送回台灣。
師長好心說,「施排,師部相當複雜,先送你去歷練再回來。」被派到最後一個營、最後一個連、最後一個排,有從來不穿鞋站衛兵的「病號」、多位被謔稱咕嚕的「山地人」。我們輕裝師配美軍越戰M16步槍,在金門充當機動打擊部隊、負責夜行軍,除了構築瓊林水庫,還要下基地、營對抗。
在1982年2月13日,隔壁後盤連發生槍擊事件,死傷多人。我帶兄弟前往二輪清洗案發中山室,血流成渠,又趕去花崗石醫院捐AB型的血,看到粗壯的元凶自裁不成,綁在病床、不斷扭動。禍首緊急後送,再押回金東碧山靶場拂曉槍決。我的大學安全紀錄不好,奉命帶最頑劣的阿兵哥前往觀看。
一回步戰砲協同作戰訓練之際,測驗官抓到隔壁排小兵脫鋼盔休息,上士代理排長不見人影,營長揮手要我過去,不加分明過肩摔,後背重壓水壺。幾天後,結訓立正持槍1小時,師長見我腰桿未能挺直、隨手糾正,痛不欲生,責問營長「為何沒有上報軍官受傷?」營輔導長才拿了3000元讓我去就醫。
事後,營輔導長慫恿檢舉,我無意捲入蝴蝶(政戰)與螳螂(兵科)的鬥爭。營輔仔果然在「軍政互調」機制下接任營長,卻是惡夢的開始。副營長老是拿馬山連長叛逃斥責「台大=台獨」,白天下令全副武裝到營部罰站、晚上叫去林間三字經問候,還威脅記過「讓你出國不成」,始終沒有掉淚。
終究還是被營長羅織「任意破壞裝備」(板行車)、「事後態度傲慢無理」記過,連累專修班出身的連長申誡處分,寫了封11頁申訴信到小兵的「趙老師信箱」,被退回來。人事官來討回處分令,輕描淡寫不過嚇唬。退伍時獲得陸軍總司令的一張獎狀,嘉勉「奉公守法、工作勤奮」平反。
一般認為213事件是典型的老鳥欺負菜鳥,然而,元凶並非新兵,而是「平衡調撥」而來,政策旨在擔心連上同梯太多,一起退伍恐將造成銜接空缺,不料執行上出了大問題。也有怪罪原漢差異、甚或家庭因素與個人問題,另有繪聲繪影共諜作祟,進而衍生政戰的王昇與兵科的郝柏村之間的角力。
多年後,小孩念書遭大哥的子女霸凌,學校拒絕接見,陳情議員後獲得回應是「出了校門自行負責」。我當時是台北市政府研考會委員,當過教育局長的同僚無奈地說,一般是受害者會趕緊轉學,或加害者自行退學,再不就是雙方都離去。學期當中怎麼辦?趕緊拜託神父找一家教會學校。
洪仲丘事件爆發,當父母的切膚之痛,我跟孩子借了一件白T恤,到國防部靜坐抗議,也只能這樣了。近日儘管沒有寒風,亦無搬重書下樓,不知為何,後背舊傷卻是隱隱作痛。事隔44年,金門的經歷又浮現,是心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