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台灣經濟蒸蒸日上,我頂著美國公關碩士的頭銜,進經濟部投資業務處上班,當時新竹科學園區才剛成立,台積電正處籌備階段,李達海初任經濟部長,政府召開經革會,檢討、診斷台灣經濟的下一步,一切都井井有條,卻發生了三件影響台灣後40年的大事,從此台灣盛極而衰,步入今天缺電缺人才的窘境。90年代,我再度赴美攻讀公關博士,此時心情已然兩樣,猶記開車時望著校園落日美景無限,心裡卻擔心著千里之外的台灣,此時政治已像一個無形的黑影,常縈繞心頭。

哪三件影響重大的事?第一就是1986年4月蘇聯的車諾比事件,那是蘇聯倉促蓋的核電廠,沒有按照國際上核電廠的安全標準興建,沒有依照安全規範操作,反應爐設計也有問題,於是悲劇發生了。

第二件事就是該年杜邦有意在鹿港設廠,這件事我親歷,對其發展和結果非常扼腕。當時「環保」這個議題在台灣剛發酵,一時間環境問題就像巨惡,儼然成為經濟發展的巨大阻礙,並且似乎兩者之間,只能二選一,不能共存,且政府也無力應對這突如其來的洶湧反抗,宣導無效,只能眼睜睜的看著杜邦離開。

第三件與上述兩件事息息相關,就是同年9月民進黨的成立。經過杜邦事件的操演與集結,台灣彼時已經發生過幾次群眾運動,已然凝聚了一股以「環保」為主旨的反政府力量,有識者已覺惴惴不安,整個台灣瀰漫著澎湃的對立意識,環保署也因而成立。當然,改革也許會帶來「進步」,但包藏禍心的改革,也許正是覆滅的開始。

現在回想,1986年之於台灣,實在是餘韻裊裊,那一年的種種,直接促成1988年的反核活動,而在一次次的反核四抗爭中,「核能」逐漸被包裝成「罪惡」,民進黨也在這些反抗中不斷獲得能量,成長壯大。剛逝世的哈伯馬斯(J. Habermas)曾從社會政治的角度,就經濟系統的危機,做過如下的解釋:當經濟決策者不再能成功控制經濟的成長時,理性危機就發生了,結果導致正當性危機,此時跟從者不再對決策者奉若神明,代之以對現代社會架構與制度的全面質疑。很不幸的,台灣也走上這樣的道路,至今紛擾不歇。

事後我從書本得知,自1980到1988的8年內,世上共發生十幾起主要工業意外,民意早已沸騰,且美國1978年和1979年還分別發生了愛河污染事件及三哩島核電廠冷卻槽意外事件,前者使美國政府首次領教民眾對環保議題的重視與憤怒、環保如何能匯集成極大的能量,及「環保民氣」原來可以載舟覆舟、興邦喪邦。後者則使美國政府明白語藝的重要,一個適合的「框架」(名目、說法),竟使得當時在美本已奄奄一息的核能發電,重獲生機。

所謂語藝,就是「觀點」的保衛戰,也就是建立「公共參考框架」,以爭取宰制觀點,然後化群眾的思想、行動為有利的公共政策。善用語藝,各方可以倡議、辯證、談判、說服、攻防、操弄、建構意義或詮釋框架,以便影響民眾的判斷。

時至今日,美國聯邦政府官員,在討論關乎國計民生的公共政策時,也常採框架策略,其步驟通常是:提出質疑,詆毀舊政策,打口水戰,提出新政策。例如把固有的議題,框架為「落伍、個人意見、自私自利」,然後提出一個「新的、有利大眾的、情操高貴」的命題。以核能為例,核電在台灣就被包裝成罪惡、不安全,而「非核家園」,則是高貴、安全、清新的。至於事實究竟怎樣不重要,經濟發展與民生,則更不在意中。

三哩島核電站出事時,一件原本認為絕對不可能發生的事,發生了。由於之前美國原能會和核電廠曾一再保證核電安全,把核能包裝成非常安全的科技,出事率與被隕石撞到的機率差不多。因此該次事件一夕之間,摧毀了美國人對核電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信心,核安成為喧騰一時的議題,而核電廠卻因為之前把話說得太滿,而無法為自己辯護。此時核能發電回到原點,在美國前途堪憂。就在這進退維谷的時候,一位公關天才決定把核能發電,和「國家生存」、「國家安全」扯到一塊,把「核能」和美國對能源的「需求」框架在一起,並且凸顯後者,創造了美國「需要」能源的環境,來影響公共視聽。

結果「核能需求」這個新框架,成功的取代了「核能安全」這個舊框架,議題被徹底改變,此時又恰好發生伊朗石油禁運的問題,美國人必須排隊加漲價的汽油,於是美國的媒體,充斥著美國成了石油輸出國的俘虜、蘇聯如何能在一夕之間,摧毀美國所仰仗的油源等令人恐懼的話題。就這樣,核電成了眾人能接受的「必要之惡」,如果沒有它,美國人將付出更慘痛的代價,飽嚐能源缺乏的苦果及經濟衰退的窘況。於是核能及核電廠,就這樣在美國成功復活,奇異公司也大舒一口氣。

此時台灣的情形,和當年的石油禁運沒有兩樣,只有更糟。靠框架起家的民進黨,當能善用多年來核廢料處理科技的進步,另尋適當的框架,重啟核二、核三廠,甚至造價昂貴的核四,也應重新修復啟用。民進黨對日本一向亦步亦趨,日本自311地震之後,已重啟15座核反應爐,民進黨不要瞠乎其後,應發揮創造力,給核電一個嶄新又合理的框架,從從容容恢復核電,則台灣民眾幸甚。

(作者為大學退休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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