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賴清德總統一段關於台灣歷史的發言引發爭議。輿論多集中於個別語句是否精準,例如將日本殖民台灣與「東亞共榮圈」直接連結,或將國民政府遷台簡化為「反攻大陸的跳板」。然而,若僅以史實對錯作為唯一評判標準,恐怕仍不足以理解這段發言何以引發如此劇烈的社會反應。
值得關注的,是這些語句並非孤立存在,而是被置於一段刻意鋪陳的歷史描述之中。從荷蘭、西班牙、明鄭到清領時期,再到日本統治時期與國民政府遷台之後,這些不同時代的統治者,被依序排列成一條具有一貫邏輯的線索,台灣長期被置於他者戰略目的之中。當這套敘事邏輯成立後,個別歷史描述的功能便不再是還原脈絡,而是服務於整體論述的連貫性。
在這樣的架構下,語句的模糊便有了政治意義。它未必只是表述不精確,更像是一種為了邏輯自洽而進行的剪裁,好讓不同時代的歷史行動,都能被納入同一個敘事結構。於是,某些原本存在時代差異、動機迥異的歷史事件被壓縮在一起,以維持故事的流暢。這種做法雖強化了論述張力,卻也無意間淡化了不同政權本質上的差異。例如,將日本殖民時期(兼具現代化建設與資源掠奪、壓迫的雙重面貌)與其他政權直接並列,容易被視為淡化殖民統治的暴力與不平等。這不僅涉及史實詮釋問題,也觸及歷史評價的敏感邊界。
這也解釋了為何同樣的論述,會引發截然不同的感受。對部分群眾而言,這是一條強化台灣主體性的歷史脈絡;對另一部分人來說,則是對歷史細節的過度簡化,甚至產生價值判斷上的疑慮。分歧的根源,不在於對單一事實的認知,而在於各自是否接受這段被排列過的歷史。
從政治修辭的角度看,這種敘事方式並不罕見。歷史不僅是對過去的記錄,更是建構當代認同的重要資源。當歷史進入公共論述,其功能往往會從解釋過去,轉為替現狀背書。在這個過程中,精準性與完整性,有時會讓位於敘事的易讀性與動員效果。這種現象並非台灣獨有,美國史學者懷特(Hayden White)在《元史學》中便指出,歷史書寫本質上就是一種情節化的過程。無論是美國的「例外論」、歐洲的「啟蒙進步觀」,或是後殖民國家的「抵抗主體性」,皆是以特定邏輯重排過去。台灣目前的論爭,正是這一全球現象的在地變奏。
然而,這樣的轉換存在風險。當歷史被重新編排以服務特定結論時,不同觀點間的對話空間反而會被壓縮。討論不再是對事實的理解差異,而演變成對整體敘事的立場對決。當然,歷史敘事無法完全避免簡化,若堅持每一階段都必須絕對孤立、細究所有脈絡,公共論述恐將陷入無止盡的考據戰,失去凝聚認同的功能。排列的價值在於提供框架,讓人們在複雜的過去中找到定位;但問題在於,這種排列是否過度服務於特定結論,以至於壓抑了異議?長此以往,公共討論將更難建立在共享的事實基礎之上。
因此,與其爭執單一句話是否失當,不如思考更根本的問題:當歷史被納入當代政治語言時,我們是否仍期待其保有應有的脈絡與區分?抑或,我們已經默許歷史可以為了敘事需要,而隨意重新編排?
歷史可以被詮釋,但當它開始被有意識地排列時,我們更需要自問:這段故事是在邀請我們面對過去的複雜性,還是只想讓我們看見特定的一面?我們需要警惕的,或許不只是語句本身,而是當故事開始只剩一種走向時,我們是否還保有理解其他可能的能力。一旦敘事走向封閉,理解的空間便隨之收縮,而公共討論也將更難容納不同的歷史想像。
(作者為戰略智庫研究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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