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懷疑］

 

回到家中，曉荷褪下禮服，卸下化妝．等沐浴完後，她坐在梳妝鏡前，用毛巾擦拭頭髮．

望著鏡中的自己，曉荷回想今晚明禮突兀的舉動．為何他忽然想跟我跳舞？

唐公子我行我素慣了，而且相當自戀，難道這是他征服女人的手段？

驀地，曉荷想起盈盈先前的臆測：或許明禮對她有意？

上回乍聽這話時，她嗤之以鼻，認為根本是荒野奇譚．

可是當這話再度浮現腦海時，曉荷卻遲疑了．

儘管今晚明禮仍舊帶著自命不凡的傲氣，

但她再度從他雙眸中看出某種異樣的光芒──就像上回他來宋家拜年時一樣……

曉荷感到困惑，因為這似乎與她有關，卻又不確定其本質為何．

也許明禮對她的觀感已經改變？不然很難解釋他近來的怪異行動．

曉荷很謹慎，不敢有過多的揣測，免得自己成為明禮嘲諷的對象．

 

＊

 

隔天上午，盈盈走進餐廳，看見宋先生，宋夫人正在吃早餐．

她打過招呼後坐下，跟父母聊起昨天的宴會．

 

‘對了，昨晚我碰見一件怪事……’盈盈告知雙親曉荷跟明禮在會場外跳舞的事．

 

‘這兩人不在大廳跳，為何在室外共舞？’宋夫人一臉疑問．

 

‘我不清楚，所以才覺得奇怪．’

 

‘我聽妳說過，曉荷跟明禮關係並不好？’

 

‘非常差，兩人首次碰面便吵架．曉荷在唐公館就職後，明禮數度為難她，他們簡直水火不容．’

 

‘這有點出人意料，’宋夫人道：‘在我印象中，明禮是個有教養的孩子，對長輩謙和有禮，為何喜歡找曉荷麻煩？他那麼討厭她嗎？’

 

‘我的看法卻是相反．’盈盈道．

 

‘怎麼講？’

 

‘說不定明禮對曉荷有意思？’

 

宋氏夫妻吃了一驚．‘為何妳會這麼想？’

 

盈盈說明所知情況．‘我也只是揣測．前些日子曉荷碰見大學男同學，到上海餐館敘舊，湊巧被明禮看見．

隔天他便訊問曉荷，說她私生活不檢點，罪名實在給得太重了！’

 

‘這只是一般正常來往，何必生那麼大的氣？’

 

‘或許是吃醋？’宋先生道．

 

‘怎麼說？’宋母問．

 

‘一開始明禮對曉荷可能反感，但經過半年後，他逐漸了解曉荷的性格與為人，

或許不知不覺間，明禮對她的感覺已產生質變．

可是他太過驕傲，拉不下臉承認，只能反其道而行，處處為難她，藉此吸引她的注意．’宋先生發揮他的學者精神推敲．

 

‘原來爸爸的看法跟我一樣．

 

宋夫人的反應卻相對冷靜．‘曉荷是個好女孩，有男人喜歡很正常．不過聽妳這麼形容，明禮適合她嗎？

儘管明禮條件優秀，可是他平常來往的都是世家名門的千金小姐，才貌出色的人選眾多．

我聽唐先生說過，明禮的眼光很高，性格挑剔，不輕易對女性動心．

加上兩人背景差異、性格又不協調，勉強湊合是不會有好結果的．’

 

盈盈跟父親對看一眼，宋夫人的話的確有理．

 

‘媽媽說的是，曉荷對明禮也有強烈的偏見，幾乎沒好話．就算明禮喜歡她，她也不會接受．

曉荷不是那種因為對方的外表好看，或是家中有錢，便改變自己個性去投懷送抱的女人．’

 

‘我就是喜歡曉荷這股傲氣．她母親雖是女傭，但跟我情同姊妹．曉荷就像我的晚輩一樣，現在父母沒了，我必須負責她的終身大事，幫她找個好婆家，以慰她母親在天之靈．’

 

其實宋夫人考慮過盈盈跟明禮婚姻的可能性，兩人自小認識，關係良好，又門當戶對，如果能結成親家，可說是一段好姻緣．

只是兩名年輕人從未有友誼之外的想法，更遑論婚姻了．

至於曉荷，雖然宋夫人並不反對她跟明禮交往，

可是兩人出身差距過大，性格又不合，要是結婚，大概會以離異收場．

她可不想因為貪圖男方名門背景，讓曉荷未來過上不幸的生活．

 

 

第三十一章、［建議］

 

 

四月某個中午，曉荷詢問唐先生何時會提早下班．

劉媽告知週三他會固定四點回到公館休息．曉荷將此銘記在心．

 

禮拜三上完課，曉荷再次詢問劉媽，確定主人在家後，請她轉告唐先生，她想跟跟他討論有關小軒學習的事．

當曉荷走進客廳時，唐先生抬起頭來．

 

‘請坐．關老師要找我討論小軒的事？是她學習成果不好嗎？’

 

‘不是的．我教導小軒已經半年．她是個聰明的孩子，資質優秀，學習能力很強．這段期間，也逐漸恢復往日的開朗個性．

所以我建議下學期可以考慮讓她回學校跟同齡兒童一起上課．’

 

‘妳這麼認為？’

 

曉荷點頭．‘一對一教學固然可以專注在學生身上，但也缺乏同儕的切磋．

我覺得小軒還是得回歸校園，去適應團體生活，這對她的社會化過程會有所幫助．’

 

‘我的看法跟妳相同，小軒早晚仍要習慣跟同齡孩子相處．

本來我就打算今年讓她回學校．既然老師都這麼說了，我會跟明禮討論這件事．感謝妳的提議．’

 

＊

 

當晚在餐桌上，唐先生將曉荷的建議提出來，卻遭到舅甥的一致回應．

 

‘我反對！’明禮道．‘她怎麼可以擅自決定小軒的學習型式？’

 

唐先生轉向孫女．‘小軒的看法呢？’

 

‘我不要，我想繼續跟老師學習．’

 

‘難道妳不想回到學校，跟小朋友一起上課，一起玩耍嗎？’

 

小軒猶豫了，她的確有跟同齡孩子共同學習的想法．明禮見狀，連忙插嘴道：

 

‘這件事太突然了，小軒根本沒心理準備，還是緩一緩吧．’

 

唐先生道：‘距離下學期開學還有近半年，小軒可以趁這段時間調適心理．

我個人支持關老師的看法，孩子仍得要回到校園，去接受社會化的過程．’

 

‘爺，老師就不再教我了嗎？’

 

‘如果妳這麼喜歡關老師，咱們可以繼續聘請她擔任家庭教師，在妳放學後，或是假日繼續指導妳功課．’

 

小軒思考著，然後學大人的口吻：‘那我可以考慮看看．’

 

‘沒關係，妳慢慢想．’唐先生笑道．

 

明禮看到伯父的態度雖然溫和，卻相當堅定，知道他內心已篤定八九成，反對無濟於事，因此沒再開口．

但他對曉荷這項突如其來的提議相當不以為然．

 

 

＊

 

 

第二天，曉荷下課後，準備去趕公交車．當她經過唐公館的庭園，突然有人喚住她．

 

‘等等！’

 

曉荷轉頭一瞧──原來是唐明禮，正站在一棵槐樹下，盯著她瞧．

 

‘有事嗎？’曉荷問．她感覺明禮來意不善──其實不用猜，因為幾乎每次都這樣．

 

‘我有話跟妳說．’

 

‘我只能給你五分鐘，待會要趕公交．’

 

‘大不了我開車載妳回去．’

 

‘不必麻煩，有話快講．’

 

‘為什麼要把小軒送到學校去？’

 

‘原來是這事？小軒已在家學習半年，逐漸走出喪母之痛，可以考慮重返校園，跟同齡孩子一起學習了．’

 

‘妳應該先跟學生的家長商量，怎能照自己的想法決定呢？’

 

曉荷愣了一下．‘我的確先跟唐先生討論過，請示他的意見，並沒片面決定啊．唐先生是小軒的外祖父，公館就兩人血緣關係最深，他也贊成我的提議呢．’

 

明禮無法反駁曉荷的答案，‘妳至少要詢問我的意見吧，伯父把小軒的教育事務交給我處理，我才是真正管理她學習的人．’

 

‘恕我說句實話，唐少爺太年輕了，我怕你的想法不週全．

教育是人生大事，還是得讓閱歷豐富，經驗老成的長輩決定比較可靠．’曉荷微笑地望著明禮，她的理由頭頭是道，就看他如何反駁．

 

明禮不高興了，他瞪著她：‘別用一副老成穩重的姿態說話，咱們同年，妳的人生歷練不會比我多，我還留過洋，看過外面的花花世界！憑甚麼看不起我的想法！’

 

真傲慢啊！‘是，你留過學，與外國人生活過，這點我比不過你．’曉荷故意用揶揄的口吻回答．‘但我是小軒的家教，每天和她一起上課，清楚她的學習情形，知道甚麼情況對她最有益．好了，關於小軒，你還有甚麼意見？’

 

‘我不贊成小軒這麼快回去學校上課，至少再等一學期．’

 

‘為什麼？’

 

明禮冷笑道：‘我可是為妳著想，如果小軒回到校園，妳不就失業了嗎？’

 

‘感謝關心，憑我的能力，相信會順利找到另一份工作的．’

 

‘就算找得到，薪資會像唐家一樣慷慨嗎？我開出的酬勞可是比一般家教行情至少高三成呢！’

 

曉荷猶豫了，唐家的薪水的確比以前服務過的家庭豐厚，連寒假沒上課都給她半薪．如果換了工作，她並不能保證能拿到同樣高的酬勞．

明禮發現到曉荷的遲疑，連忙推進．

 

‘要不要再考慮一下？’

 

但是曉荷只猶疑一晌．身為老師，必須為學生的將來著想，既然小軒的狀態已可以回到校園，她不能因為自己想得到更多報酬，便強留她在家中學習，這會剝奪學生跟同儕培養人際關係的機會．

 

‘不，我還是維持原先的看法，小軒下學期應該回校上課．’

 

‘妳確定？’

 

‘當然．’曉荷忽然盯著明禮．‘奇怪，為何你這麼想讓我繼續當小軒的家教？’

 

‘我……’明禮一時語塞．

 

難道明禮喜歡上她了？曉荷想起盈盈的猜測，所以才不願她離開唐家？

只是明禮的答案結束她的疑竇．

 

‘我是看關老師可憐，怕妳再也找不到這麼高薪的工作，才好心“施捨＂給妳．要感謝我嗎？’他的嘴角彎起那抹嘲諷的弧度．

 

施捨！這話激起曉荷的傲氣．她冷笑道：‘感謝唐少爺，沒想到你這麼為我著想，可惜要讓你失望了，因為我不稀罕你的施捨！告辭！’

 

曉荷轉身就走．她一面疾行，一面暗忖，都怪盈盈，把那種奇怪的念頭塞入我的腦中，害我胡思亂想，幸好沒有脫出口，不然就成為日後唐公子嘲笑我的理由了．

曉荷並不知道，身後的明禮卻在懊悔自己的心口不一．

 

‘我為什麼這麼貧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