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的朝野僵局,表面看是藍白綠互卡,深層卻是執政者未盡說明之責。執政者須體認到,溝通不是施政的附加程序,而是建立政策正當性的核心環節;若把「執政」和「說服」視為可拆分的兩件事,該說清楚的沒說清楚,就是讓猜忌取代信任,讓對抗取代團結,讓朝野難以跳脫敵意螺旋。
人民有疑慮 藍白需追問
近年朝野的互動,總是把制度當武器,取代民主政治該有的對話協商。例如,府院雖一再強調團結合作、化解分歧,可當進入法案與預算戰場時,外界看到的經常是覆議、釋憲,乃至不副署、不公布、不執行的強勢反抗,讓願意對話的訊號一再被硬碰硬的行動抵消。
反過來說,對國民黨與民眾黨來說,確實有很強烈的誘因把杯葛當成削弱執政黨的工具,藉此向支持者展現戰力,以求累積選舉資本,這當然也是朝野走到今天這般局面的關鍵。
換言之,國家發展的遲滯,朝野該各打五十大板。但執政黨既掌握行政權,在擁有資源、預算編列權,並握有政策細部評估的基礎上,若不把政策目的、成本、替代方案、風險講清楚,在野黨最安全的因應之道不是配合作業,而是懷疑、拖延、加碼審查;這不見得是「為反對而反對」,而是在資訊不足的情況下,「反對」成了風險最低的選項。
民主社會裡,人民對政府最大的不安,經常不是政策本身的好與壞,而是不曉得政府在想什麼。近來社會就瀰漫這樣的焦慮,因為有愈來愈多涉及國家安全、能源轉型、財政負擔與重大人民權利的政策,政府並沒有把話講清楚。
眼前的例子就是能源政策。中東戰事爆發,全球能源供應鏈震盪,但經濟部最初的解釋只有一句「4月前供電無虞」;隨著戰火延燒,近日又說6月前天然氣供應無虞。面對影響經濟民生甚鉅的能源危機,政府的說明像在擠牙膏,又偏向短期止血,而不是把中長期的規畫攤開來講。只說供應可調度,卻不談最壞情境;只說不至於缺電,卻不說要付出多少成本,在野黨在民意壓力下,豈能不追問、不施壓?
正因如此,當賴清德總統宣布啟動核二、三廠的重啟審議程序時,雖然這是正確的決策,但這一次,卻是連行政部門間的橫向溝通也不足,導致經濟部長一度默認事先不知情,這難免讓在野黨質疑所謂的重啟核電是以拖待變打假球,讓原本務實的轉向,反而因說明不足而徒增紛擾。
決定才告知 宣傳非溝通
能源政策如此,1.25兆的軍購特別條例更是如此。保密有其必要,空白授權卻不是民主常態;採購細節可以保留,建軍邏輯不能模糊。政府可以在不洩露機密的前提下,向國人說明這筆錢的戰略框架是什麼。是優先建構不對稱作戰能力?還是在美方壓力下,不得不繳交的保護費?這些無關機密,相關說明卻付之闕如。在野黨在資訊不足的情況下,如何能向選民說明支持的理由?
再看《國安法》修正草案,爭議牽動自由民主核心。政府要防範滲透、防堵鼓吹對台發動戰爭言論,立法目的並非不能理解。然而,當政府要把「不得鼓吹戰爭」入法,社會自然會問,鼓吹的界線在哪?評論戰爭算不算?主張統一算不算?替北京辯護算不算?學術討論、媒體評論、政治表態與心懷惡意的刻意製造動亂,界線如何區分?一旦行政機關無意解釋這些問題,在野的疑慮就不是無理取鬧。
這幾件事看似風馬牛不相干,但背後都有共通的問題,就是政府總習慣在決策敲定後才開始說明,這時候的說明早已淪為公關宣傳,而非溝通;是為了讓既成事實被接受,而非讓社會參與形成共識。
不可否認,在野黨的諸多反對固然是出於策略考量,但執政者若不主動建立充分的論述基礎與對話的空間,就會讓本可理性討論的政策與預算,全面墜入意識形態的對決。結果就是逼得在野黨縱使想鬆手,也只能咬牙反對到底,把所有人都企望的朝野和解往反方向推。
今天的台灣不怕有分歧,怕的是執政者不肯向在野黨與社會溝通。重大政策若總是在模糊中推進,流失的不會只是政策支持度、政府公信力,連帶賠掉了朝野齊心治國的契機。賴政府若真想打破僵局,第一步不是要求在野停止杯葛,而是先把話講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