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適與魯迅是五四新文化運動中管領風騷的兩位文化人物,他們個性迥異,所學不同,但在那個時代都發揮了巨大的能量。魯迅不僅成為當時共產革命標記的榜樣先知,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之後,更因體制的力量,成為人人心目中的民族英雄。
相對之下,胡適作為典範的影響與光輝則顯得較為平淡。即便新中國將之列為戰犯中的唯一文化人,50年代初期還發動了全國性的「胡適思想批判」運動,但大陸對他的批判,主要集中在學界及文化界,一般人其實並不知道胡適真做了些什麼事。而在台灣,他雖貴為中央研究院院長,但因標舉學術自主與自由,他的影響也始終沒有受到官方特意的舉揚,一些人對胡適的觀點也時有批評。
然而,這幾年,大陸的文化知識界,只要關心中國未來及兩岸價值,且多少涉入一點歷史的,對兩人的顯隱卻開始有了與過去不一樣的評價。
這種評價的轉變,是認為儘管相較於魯迅,胡適對社會沒有近乎不留餘地的嚴厲批評,但胡適所倡導的改革,無論是白話文運動,無論是對科學精神的闡揚,對民主自由與實驗精神的堅持,以及強調制度改革的根本地位,在在都有他對社會、人性的根本觀察,對學術與良知的堅持,他認為只有如此,中國才能不再陷於歷史的輪迴中。而其觀點到如今依然受用。
魯迅不同,特有的批判筆調與反舊社會的定位讓他的形象更為突顯,既符合了知識分子的期待,與常民也貼近,在那特殊的年代裡就起著巨大的作用。新中國成立後的大陸更是如此,魯迅成為人民英雄,胡適則人人喊打。
胡適溫文儒雅,基本就是個思想啟蒙者,這使得他並不爭取社會風騷,他不僅作育了許多英才,在批胡運動中,對無情批判自己的學者、文化人,乃至欺師背祖的學生,也都能有一定的體諒,甚且在必要時給予幫助。
無論是學問與做人,胡適的堅持更來自一種根柢的生命信念。大家知道的一個故事:中研院30周年慶暨胡適新任院長的典禮上,蔣介石以總統身分致詞,對中研院的未來提出明確的期望,希望中研院的研究應負起復興中華文化與道德的責任,並能在反共上起其作用。針對此,不顧蔣介石當場可能的尷尬,胡適則強調學術的本質在求真,應獨立於政治之外,並不為特定政治意識形態服務。但儘管胡適與當道保持距離,後來台灣的發展,基本上還是合著胡適的路來走的。台灣推行的「中華文化復興運動」,核心信念是「倫理、民主、科學」,後兩者就是胡適畢生所提倡的。
正因如此,這些年來,重看魯迅與胡適的這種現象就更值得大家重視與玩味,在這種重看裡,並非翻轉式地將一邊神聖化,一邊妖魔化,而是提到他們對社會的不同對應,以及個人的思想深度,更看到兩人人格特質的不同,由此,不少人感嘆於當年胡適的被誤解,以及中國一直不能有深入的啟蒙運動。
坦白說,一個社會的改造,如魯迅或胡適這樣的人本就缺一不可,重看魯迅與胡適,不僅可以看到個人的角色與時代的局限,多少也可以觀照兩岸發展的某些特質。就整個中國,兩岸不同的觀照原有其必須,哪天兩邊文化界乃至政治界,提起兩人,都能有一定的了解與體諒,彼此的心結也可能消散許多。
而當大陸的知識分子重讀這兩人時,基本受到胡適影響的台灣,能否更彰顯胡適的生命特質與思想內容,就有它一定的重要性。可惜的是,在「去中國化」的這些年,胡適好像也被台灣掃進了歷史塵埃,只有少數人還提起他,這情形,能不令人感慨!
(作者為文化學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