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經常提醒世人,大國能決定戰爭何時開始;卻很少有人能決定戰爭何時結束。2026年的美伊戰爭,再一次揭示這個古老而殘酷的事實。

當美國與以色列在2月下旬開始對伊朗發動空襲時,川普顯然期待一場短促、精準、可控的軍事行動。理論很簡單:軍事壓力加上經濟制裁,足以讓德黑蘭在談判桌前低頭。然而短短數周之內,戰爭的震盪卻迅速從中東戰場擴散到全球能源市場。

國際能源總署估計,全球石油供應已減少約800萬桶/日,接近全球需求的8%。這被形容為「現代能源史上最大的供應中斷之一」。為了穩定市場,國際能源總署不得不宣布釋放4億桶戰略儲油,一個幾乎象徵全球恐慌的數字。

危機的中心,是一條33公里長的海峽。荷莫茲海峽承載全球約20%的石油供應,是現代經濟最脆弱的能源節點之一。當戰火逼近這條通道時,油輪交通幾乎停滯,布蘭特原油迅速突破100美元,甚至一度觸及126美元。能源市場以最直接的方式提醒世界:在全球化的石油體系中,沒有任何一場區域戰爭是真正的「局部衝突」。

伊朗顯然深知這一點。德黑蘭從未幻想在軍事上擊敗美國,但可以把戰爭轉化為全球經濟危機。只要威脅荷莫茲海峽,伊朗就能將區域衝突轉化為能源衝擊,讓油價與通膨替自己作戰。這是一種典型的地緣經濟戰:當軍事力量無法取勝時,市場便成為新的戰場。

最能說明這場戰爭弔詭的,是哈格島。這座島嶼處理伊朗約90%的石油出口,是該國能源命脈。美軍空襲時刻意只攻擊軍事設施,而避免破壞石油終端。原因並不複雜:如果能源設施被摧毀,全球油價可能失控。於是出現了一個幾乎黑色幽默的場景:美國在打擊伊朗,卻又不得不保護伊朗的石油出口能力。

這種矛盾揭示了川普時代外交的一個新邏輯。過去20年,美國對外戰爭往往以「民主輸出」與「制度重建」為理由;然而在當下的華盛頓,這些宏大敘事正逐漸退場。新的模式更像一種冷酷而直接的外交算術:有限軍事打擊、製造經濟壓力、再迫使對手談判。可以把它稱為「摧毀與交易」。

這種戰略的優點是避免了伊拉克式的長期占領,也降低了美國的軍事成本。與其重建一個國家,不如迫使對方在市場與安全問題上服從。然而這種模式也帶來一個更深層的問題:戰爭不再追求勝利,而是追求槓桿。

問題在於,槓桿並不總掌握在華盛頓手中。

伊朗最大的武器並不是導彈,而是油價。只要能源市場動盪,戰爭的經濟成本就會迅速回到西方世界。油價上升意味著通膨回歸,通膨意味著選民不滿,而選民不滿最終會變成政治壓力。這就是21世紀戰爭最諷刺的地方:戰場看似在中東,但真正決定戰局的,往往是紐約、倫敦與東京的能源市場。

因此,2026年的美伊戰爭或許標誌著一個更深刻的轉變。現代戰爭的勝負不再只取決於坦克與飛機,而取決於能源供應、航運保險與全球金融體系。當市場成為戰場的一部分,即使最強大的軍事國家,也會發現自己的力量被經濟結構所限制。

這正是今日世界的帝國弔詭:霸權仍然擁有開戰的能力,卻愈來愈難控制戰爭的後果。當帝國開始把戰爭當成談判籌碼時,往往同時把油價變成自己的政治對手。畢竟,飛彈只能摧毀城市,而市場卻能摧毀政府。(作者為世新大學管理學院院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