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爭有時始於敵人的進攻,有時始於盟友的求援;但也有一些戰爭,始於一個領袖相信自己的直覺,勝過制度化的節制。2026年的伊朗戰爭,愈來愈像後者。白宮不斷更換說法:一時說為阻止核武,一時說因飛彈威脅,一時說預防迫在眉睫的攻擊,一時又把戰爭描繪成幫伊朗人民「奪回政府」的歷史契機。當一場戰爭需要如此多的理由時,往往不是因為理由充分,而是因為沒有一個理由足夠。
川普對伊朗之戰真正的危險,不只是論述混亂,而是掏空程序。國會沒有事前授權,事後也未能有效限制戰事;眾院要求先獲國會同意的決議,以219比212遭否決。這意味著,美國正在形成一種新的戰爭常態:總統先開火,憲政機制再慢一步追問。宣戰權之所以屬於國會,不是因為立法者更懂軍事,而是民主制度知道,沒有什麼比戰爭更不該交給一個人的情緒、自信與衝動來決定。
諷刺的是,連美國情報界都不相信這場戰爭最隱晦、最真實的野心能成功。《華盛頓郵報》最近披露的機密評估指出,即使是大規模軍事打擊,也不太可能推翻伊朗既有的「神權—軍事體制」。原因並不複雜:伊朗不是委內瑞拉,也不是一座只要斬首就會停擺的宮廷。它有革命衛隊、有巴斯基民兵、有宗教體制,也有一套在危機中延續權力的接班機制。空襲可以摧毀建築,卻未必摧毀制度。
但是,飛彈已經把代價送到世界各地。過去一週能源市場迅速反應:布蘭特原油一度衝上每桶約119美元,西德州原油突破106美元,創下近3年高點。分析機構警告,若荷姆茲海峽持續受威脅,油價甚至可能逼近150美元。全球約5分之1的石油與天然氣供應必須經過這條狹窄水道,任何軍事衝突都像掐住全球能源系統的動脈。美國汽油均價升至每加侖約3.45美元,1週上漲近50美分;亞洲與歐洲能源市場同樣震盪,印度甚至因供應壓力調整家用瓦斯價格。
這正是現代戰爭最冷酷的全球化版本:華府按下按鈕,埋單的卻是德里廚房裡的瓦斯桶、歐洲工廠的電價單,以及每一個開車上班的普通家庭。
事實上,伊朗並沒有照著華府劇本投降。它採取的是更老練、更陰鬱的策略:擴大戰場、推高能源價格、迫使波斯灣國家與全球市場共同承受戰爭成本,並用低成本無人機消耗美國與盟友昂貴的防空系統。對德黑蘭而言,只要政權沒有倒,拖到美國民意先疲乏,油價先傷人,華府先尋找下台階,那就算沒有贏,也沒有輸。
另一方面,美國國內並沒有出現傳統戰爭初期常見的「團結效應」。最新民調顯示,只有約27%的美國人支持對伊朗的軍事行動,超過四成反對,過半認為川普過於傾向使用武力。當一場戰爭既沒有清楚終局,也沒有穩固正當性,它就不再是國家戰略,而更像是一位總統把自己的意志外包給飛彈。
歷史總會嘲笑那些自以為能靠力量改寫他國命運的人。川普或許認為,只要不派地面部隊,就能避開伊拉克與阿富汗的過往幽靈。不過,歷史從不只靠地面部隊來報復傲慢,它也可以透過油價、傷亡、選票與一場沒有終點的消耗戰,慢慢把勝利感輾磨成泥。
到最後,世界會記得的,未必是誰先下令開火,而是誰把一場本該受民主節制的戰爭,變成個人意志的擴音器。在全球化時代,強國一個人的任性,往往意味著整個世界一起埋單。
(作者為世新大學管理學院院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