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即將登場的美中峰會,將是川普重返白宮後最關鍵的一場戰略會晤。對外界而言,焦點或許是兩強是否能達成某種「大交易」;但從國際政治的結構現實來看,這場峰會更像是一場精密算計後的交鋒,雙方各有所需,各自盤算如何在競爭框架中,交換有限讓步,以換取更大的戰略空間。
對川普而言,美中競爭不會消失,所以需要妥善「管理」。他的核心邏輯並非單純對抗,而是透過施壓換取可宣稱的勝利。2026年期中選舉在即,川普需要對內展現自己能在經貿、安全與科技議題上壓制中國,同時又能穩定全球市場,避免經濟動盪傷及共和黨選情。因此,他的盤算很清楚:在維持結構性優勢的前提下,釋放部分可控籌碼,換取北京在其他領域的實質讓步,並將成果包裝為「川普談判勝利」。
北京的需求同樣明確。3月的兩會之後,中國大陸內部會需要一段相對穩定的外部環境,以支撐經濟復甦與產業轉型。面對房地產重整、青年失業與外資觀望,北京並不期待與美國全面緩和,但絕對希望避免失控升級。近期的川習通話中,北京再次強調反對台灣獨立、反對對台軍售,這既是底線宣示,也是對峰會議程的鋪陳。北京的策略並非要美國立刻放棄台灣,但也確實將進一步防止台海議題被美方操作。
台灣需要注意的是,川普政府與傳統華府建制派的語言使用並不相同。過去美國在台灣議題上強調「反對單方面改變現狀」(oppose unilateral change),語意保留彈性;但川普團隊很可能不會排斥在必要時直接說出「反對台灣獨立」(oppose Taiwan Independence)。在外交辭令上,這兩者差異巨大;然而在川普的交易思維中,語言本身可以是籌碼,因此,不排除川普政府認為這兩者之間是「可互換」(Interchangeable)的。若一個表述調整,就可以換來經貿或科技領域的具體利益,對川普團隊而言,這並非不可考慮的交換。這種語意彈性,在傳統外交操作上或許是風險,但在交易型外交中卻是工具。
軍售問題亦然。表面上,美國對台軍售政策不會輕易退讓,甚至可能持續宣布新案以示支持。然而,美國軍工產能長期吃緊,交貨延宕已成常態。再者,根據美國對外軍售(FMS)的定型化契約,外國政府對於交貨延宕幾乎難以索賠求償。換句話說,軍售可以「繼續」,但交貨節奏卻完全操之在美國。對台灣而言,「已批准」與「已到位」之間的時間差,對兩岸感受截然不同;而這種時間差,正是華府可調控的槓桿。
因此,四月峰會後若出現外界所謂的「好交易」,真的不用太意外。對中國而言,外部環境暫時穩定;對美國而言,共和黨可宣示對中強硬同時成功管理風險;對全球市場而言,緊張緩解本身就是利多。但對台灣而言,意義卻更為複雜。
若美中關係趨於和緩,而兩岸關係卻持續對抗升溫,這樣的路線其實不符合兩強利益。美中競爭的主戰場在科技、產業鏈與金融體系,而非台海戰場。若台灣被視為升高風險的來源,而非穩定槓桿,台灣的戰略價值反而可能被重新評估。
歷史經驗顯示,當大國競爭升溫,小國若選擇過分強硬或過分依附,都可能成為交易中的籌碼。冷戰時期如此,今日亦然。在經濟安全凌駕自由貿易的新時代,國際政治早已回到權力與交易的現實主義軌道,叢林法則下的生存更加嚴峻。
因此,台灣的關鍵不在於選邊,而在於降低被交易的風險。過分強硬的兩岸路線,可能刺激北京升高對抗,也可能增加華府的管理成本;過分親中的傾斜,則可能削弱台灣在美國戰略布局中的可信度。真正符合台灣長期利益的,是在親美與和中之間取得動態平衡。
親美,是戰略安全的必要條件;和中,是地緣現實的必然要求。唯有兩位保持政策彈性,避免成為單一敘事的附庸,台灣才能在美中結構性競爭持續的環境中,穩步尋找自己的生存空間。四月峰會只是開始。真正的考驗,在於台灣能否清醒理解:在兩強博弈的棋盤上,情緒不值錢,口號不是籌碼。唯有精準判讀大國盤算,調整自身定位,才能在動盪的國際秩序中,走出屬於台灣的穩定之路。(作者為美國德州Sam Houston州立大學政治系副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