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國片《世紀血案》因改編自台灣重大政治案件「林宅血案」而備受關注與爭議。

林家血案，發生於1980年震驚台灣社會，至今仍是台灣政治史上最難解、也最常被反覆消費的懸案之一。40多年過去，真相不僅沒有隨著時間水落石出，反而在不同政治立場的論述中，被切割、重組，甚至被用來服務當下的政治需求。

關於林家血案真相，我們最常聽到幾種彼此競逐的「答案」不外是：蔣家威權體制下的政治滅口；獨派內鬥的黑吃黑；美國情報系統的祕密行動；甚或是中共長臂滲透的結果。這些說法彼此衝突，卻又各自擁有支持者。

蔣家身負威權體制的「原罪」，但是否足以構成「犯案」定論？在戒嚴尚未解除、情治系統權力不受制衡的年代，國家機器涉入政治暴力，並非不可能，這也是多數人直覺將矛頭指向「蔣家」的原因。然而，直覺不是證據，迄今為止，並無任何公開、可驗證的文件，能直接證明蔣經國或其核心決策圈下令進行此一行動。因此，將「威權體制」的結構性問題，簡化為某個家族的直接命令，固然情緒上容易理解，卻可能遮蔽更複雜的權力運作與鬥爭。

而獨派內鬥說，雖然合理卻極其殘酷。有論者指出，林家成員所涉及的政治與財務糾葛，可能引發獨派陣營的內部衝突，甚至演變為暴力清算。這樣的說法之所以令人不安，正因為它挑戰了「道德純潔」的政治想像。但同樣地，有關獨派「自導自演」的相關證據多為間接推論，缺乏司法層級的確認，在缺乏完整調查之前，仍難以成為定論。

最後，將矛頭指向美國或中共，往往最具戲劇張力，也最符合冷戰後與冷戰時期的陰謀論結構。不可否認，台灣長期處於大國博弈的夾縫中，情報活動頻繁；但問題在於，這類說法通常建立在「可能性」而非「證據力」之上。當所有無法解釋的空白，都用「外部勢力」填滿時，真相反而變得更加遙遠。

林家血案之所以無法平息，不只是因為凶手未明，更是因為台灣始終未能建立一套足以讓社會信任的真相追查機制。檔案封存不公開、調查權限受限、政治人物選擇性表態，讓這場「歷史冤案」成為立場之爭，而非正義之辯。

或許社會該問的，不是「誰幹的」，而是「為什麼40多年後，我們仍然無法知道真相」。台灣歷經民進黨執政近20年，為何「林家血案」的檔案仍然封存不能解密？當每個陣營都急著用林家血案證明「對方有多邪惡」，卻沒有人真正為制度性的追查負責，那麼這起悲劇只會停留在政治口水之中，成為台灣民主記憶中，無法癒合的一個傷口。

（作者為美國伊利諾芝加哥大學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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