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2 空/繰而往返的聲音
「來找我吧。」
黑袍的女人嗤笑著。
※ ※ ※
做了一個夢。
夢中,以黑袍遮蓋住全身的女人微笑著邀請著我。讓我一步一步慢慢的,走進黑色的古堡中。
※ ※ ※
我緩緩的張開雙眼。
漸漸由深白色的薄霧中浮現在眼前的,是從來沒有看過的奇異景緻。
一條平坦筆直的小路向著遠方無止境地延伸下去,等待在道路盡頭的是什麼,只憑這雙眼睛是看不清的。正手握黑色長劍站在這一頭的道路中央的我,只能隱約看到似乎有什麼東西在那一邊閃著柔和不刺眼的光。
赭紅、穗黃、翠綠、晴藍……還有更多我叫不出的顏色,盡頭的光不斷變換著顏色,那是彩虹的光芒,是只有在空想中才會具象化的色採。
──那是空幻不實在的象徵,是短暫的幸福與理想鄉,是蜃氣樓,所以結局只有一個,如此迂腐的結局只能夠是……
記得在數不清多久以前曾經聽某個人告訴過我這一段話。時間對我來說已經是個沒意義的詞彙了,那個人的樣貌也早就記不清、不重要了,結局是什麼,這段話的後半段我完全想不起來,在好久好久之前就被奪去了吧。
本來一切都該是這樣的,可是我還記得喔,還沒有完全忘卻喔,除此之外的那些妳曾經說過的一字一句──那些可是我在這個世界,最珍貴的寶物喔。
那是,我最珍惜,最想要好好守護的寶物。
※ ※ ※
在逃出了原先是黑色,不久前被我親手染成鮮紅鮮紅的夕陽的顏色的森林之後,我再次回到了沙漠。
身軀依照正常人的道理來判斷,應該是早就連細微的動作都做不了了,更別提站起來走路了,我所在的是無止無盡的黃色沙之海,連一點綠意都望不見的──
呼嘯著挾帶著打在臉上造成些微刺痛感的沙粒直襲而來的,是能夠毀滅所有事物的黑風,傳遞歌聲和妳的聲音的藍風,根本到達不了這個地方。
但是,我還是聽見了不是嗎?從不可能到達這裡的藍風之中,清楚的聽見了妳的聲音不是嗎?
聲音被這個世界,被這片乾枯的大地吸收的,被狂怒的黑風割裂的,原來,至始至終只有我而已。
了解到這一點,因為這一點而忍不住流下眼淚之後,我還是繼續走下去了。
走了很久很久,走到了很遠的地方。
想要回去,想要實現與妳的約定……願望啊,拜託了,實現吧。
再往前走了不知道多久之後,還是倒在了沙漠之中。在半昏沉半清醒之間,又聽見了似曾相識的輕笑聲。
「呵呵。」
來找我吧。我不知道為什麼,突然瞭解了笑聲想要對我傳遞的訊息。
在夢與現實的交界間,終於,用模糊到快要什麼都看不見的目光,看見了──
出現在我面前的……
是孤立於荒漠之中的黑色古堡。
※ ※ ※
後來呢?
我喘著氣,忍著彷彿將撕裂軀體的痛楚,推開了厚重的石門之後,又發生了什麼事?
「妳就暫時休息一下吧,接下來妳所要面對的是──」
在模模糊糊中記得,聽見了那個原先一直愉悅地嘲笑著的聲音,竟然轉化為無比的溫柔,彷彿嘉許一般的輕聲說著。
有某種力量從石門之後,從古堡中滿溢了出來,觸及我的身軀時,那一刻所有早已失掉的情緒都被帶了起來。
好憂傷卻又好無奈。由另外一頭傳達而來的感受,數不清的畫面在我眼前一閃而過。
有某位母親流著眼淚握著病重的孩童的手,為之吟唱搖籃曲的;有真心相愛的兩個人在明亮的火燄之中相互擁抱,一同化為灰燼的;有在約定好的地方耐心地等待著永遠都無法來到此地的友人的……
這就是黑袍女人眼中所看見的一切嗎?
冰冷又溫暖的目光。
「這是這個世界,過去還被光所看顧時的樣貌嗎?」
我想詢問,卻連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聲音被拿走了。
溫柔的話語所帶來的力量宛如羽翼般層層包裹住了我。
彷彿雛鳥回到了初生的蛋殼之中,被某個人愛著,被守護著一般的溫暖感受。
有種好想哭的衝動。
不是因為失去了某位友人所帶來的哀慟,在這個世界中行走了幾千幾萬年之後,我連這個世界唯一會對我好的人都沒有了;不是對於自身命運自怨自艾的憤慨驅使而導致的崩潰,這是我自己做出的抉則。
我是因為連自己都不清楚的某個理由而流下眼淚。
「那個理由」的名字是什麼,我不記得了,但是我能感受得到,清清楚楚知道,「那個理由」確確實實是存在的。
我向前,向著古堡中跨出一步,同時閉上雙眼。
在我意識過來,張開眼睛的時候,就發現自己站在這個不可思議延伸下去的地方了。
記憶接不太起來,對於自己踏出那一步之後發生了什麼,我完全沒有印象。
※ ※ ※
不論再怎麼走都會回到原地呢。
天空是一大片的粉黃色轉化為靛藍的漸層,道路上十分安靜,並不是說沒有任何聲音,而是我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只能聽見純粹深厚的鼓動聲。
噗通、噗通、噗通。
由道路盡頭的繽紛光芒那裡傳來,聲源卻又彷彿位於腳下的大地一般,不論我走到哪個位置,都持續不斷穩定地響起。
我嘗試過往光的方向走去,但由於某個我不了解的法則、莫名其妙的原因,無論走了多久光還是在那遙遠的一方彙成小小的一點,我似乎完全接近不了那裡。
我也試著走回頭路,但儘管走了許久,在感覺上都像是原地踏步,怎麼走,都還是會看見相同的景物。
那麼,離開道路,往左右兩邊走呢?
道路的左側是草原,雜草及膝甚至蔓生至腰間,每踩下一步都像是踩在沼澤中,幾乎要無法前進動彈不得,好不容易穿過草原時,出現在眼前的還是同一條無限延伸的路。
最後是從道路右邊的草原走了回來。
「這樣要怎麼前進呢……」
一般來說,身在這種陌生而古怪的地方應該會讓我很快煩躁起來,這一次卻全然不這麼覺得。這個地方讓我有種奇異的熟悉感,和不知不覺擴散開來的,讓人安心的力量。
一景一物都帶著和煦平靜的光澤,抬頭看去,沒有看見類似太陽的天體,光源卻確定是來自上方的。我瞇起眼仔細觀察,發現有許許多多細小的光點宛如細柔的雪一般自上方降下,光點在手中化開,沒有任何感覺。
在這樣的地方,我顯得格格不入,是因為這個原因才前進不了嗎?縱使疑惑,但在閉眼感覺了好幾次,察覺不到一絲一毫的惡意與混沌的氣息之後,我將黑色的長劍收好,深吸一口氣,再度向著有光的道路盡頭邁開步伐。
出乎意料之外的,我又再次回到了一開始的地方。
「也不是這樣嗎──」話語在成形的途中打住,這個地方與一開始並不是完全一樣的。
在道路的一旁,離我只有幾百公尺的地方,不知道什麼時候席地而坐著一個人,不知為何,我完全感應不到這人的行蹤,卻清楚地知道這個人不是我的敵人。
那個人穿著水藍色的長衫,膝上放置著一把看似有些年份的魯特琴,正看似隨意的撥弄出奇妙的音調。
「請問──」
我感覺的出這個人對我完全沒有惡意,只是帶著好奇的目光望了我一眼,魯特琴的音沒有調好,隨興撥出的小調七零八落的,那個人卻似乎不在意這些,不在乎音準不在乎節奏,只純粹因為「演奏著」而高興。
金色微捲的長髮以金色的鐵環箍成馬尾但還是顯得有些散亂,那個人的臉上戴著一個大大的白色面具,把半張臉都遮住了,只在目光交錯的時候,我看見那是一雙很漂亮的金色眼瞳。
不過不是金幣的金銅色,比較像是閃亮的半透明水晶……那是一雙恍如金色水晶的,不可思議溫柔的眼睛。
「小妹妹,妳迷路了嗎?」
那個人微微抬起頭,停下了手邊演奏的動作。鄰家大姐姐一般的人歪著頭想了一下,露出親切又溫柔的笑容。
「迷路的話,就跟著那些人去吧,他們會為妳找到正確的方向的。」
撥弄著魯特琴的大姐姐伸出白晢的手,優雅地指向道路的另外一側。
我順著那個人手指的方向望去──
在原先我確定幾秒鐘前空無一物的地方,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了一群人。
他們的衣著看起來都有如馬戲團的人們一般華麗,衣領上繡著太陽與月亮的鮮豔圖騰,露出衣物之外的手臂上紋上了有如植物藤蔓一般的纖細圖案,他們看似興高采烈地交談著。
和那個人一樣,他們的臉上都戴著面具,只不過不再是沒有任何裝飾的白色面具,不論是什麼形狀的面具都畫上了紅色華麗的火燄紋路或藍色的水波紋,有的人甚至在面具左眼下方的位置巧妙地繪上了彩色繁複的淚珠圖案。
在之中,沒有兩個一樣的面具。
戴著擁有淚珠圖案面具的是一名身穿聖職者般白色長袍的男子,男子手持法杖,定定凝視著遠方。
很奇妙地突然出現的一群人。
「那些人,到底是──」
我再轉過身去時,卻發現身後空無一人。
※ ※ ※
當人群吵吵鬧鬧卻不失其神聖性地往前移動著時,人群之中,穿著黑色禮服、戴著綴有尖角十字架吊飾的黑色小禮帽的男子笑著向我伸出左手,提出邀請。
「我們要去見證某個人的誕生,不如同行吧。」
反正已經被欺騙了太多次了,再多一次也不是什麼問題。
我邁開步伐,緊跟著那些向著光前進的奇異人們。
──就讓我看看在道路的盡頭到底有什麼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