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2 空／驟然斷裂的聲音







──據說……也曾經是個美麗的世界，有藍風有綠樹永存，還有即使擁有毀滅力量卻仍被人們高高在上信奉著的神祇，毀滅常存於身邊的神祇對此感到幸福滿足，也盡自己所能幫助、守護著人們。

──一直以來……

──那名擁有毀滅力量的神祇，是以披著黑袍的美麗女人樣貌出現的喔。儘管代表著毀滅，笑容卻總是能帶給人們溫暖與對未來的希望，鼓舞人們呢。

──神祇，是發自內心愛著這個世界，與世界上的每一個人的喔。



想起來了，不知道是在哪個地方，曾經聽過的，那個過去犧牲了自己而導致現在自己不存的人說過，想起的字句與另一份更加遙遠的記憶相雜，已經分不出來哪句話是誰說出口的了。

那是──



※ ※ ※



那是，至高無上的存在，卻也是最貼近這個世界的每一寸土地的存在。

披著黑色長袍的女人，在晴藍的天空之上，在至高無上的神殿之中，帶著溫柔的眼神看顧著大地上的一切。



黑袍女人擁有十分美麗的容貌，有如黑曜石一般的眼瞳微微瞇起，嘴角浮現出了滿足而愉快的微笑，在那個還閃耀著光輝的時代中，黑袍女人的笑容是連一點嘲諷的意味都沒有的。

黑袍女人，在那個時候純粹就只是因為看見了自己創造出來、一直守護著的這個世界中，人們的幸福而由衷感到心滿意足，因為這樣而在無意識中露出笑容。

──這樣單純的、喜悅的微笑著。

曾經閃耀著的那個時代中，那樣的時光──

就像是童話故事一般，看起來格外真實，現在回想起來，卻又像是行走在籠罩著一層白霧的夢境之中般虛幻，似乎從來就沒有經歷過那些事，一切都只存在某人的理想之中一般。



生存於那個時代的，生活在大地上的人們之間，傳頌著這樣的故事：

在晴藍的天空中，最高的雲層頂峰之上所飄浮著的一座用黑色大理石所堆砌出來的神殿。傳說中，以黑袍女人的形象出現在人前，擁有強大毀滅力量的神祇，就居住在那裡，從神殿中時時俯視著，看顧著大地上的一切。



明明看起來宛如被刻意修飾過完美無缺的童話故事，事實卻真的是如此。



黑袍女人常常會降臨到地上來，幫著人們做事，但是卻又因為自身的力量，一向不敢在地上停留太久，總是匆匆忙忙的來，又匆匆忙忙的走了。

也因此，畫家們只能憑著人們的描述畫出自己想像中的黑袍女人畫像，吟遊詩人也僅僅能靠著東拼西湊的傳言來拼湊出屬於神祇的故事。關於黑袍女人的一切，在人們的印象中存在的大多數都只是臆測與幻想。

然而，在人們的印象中占據最多部份的，卻不僅僅只是那些微乎其微的猜想，而是所有人有目共睹的真實。

那是，黑袍女人時常帶有的微笑。

雖然因為自身的力量而使得毀滅常伴於周身，儘管身披黯淡的黑袍，卻一反看似籠罩著陰霾的外表，黑袍女人的笑容在人們看來，就像是每一日都會巡迴過世界一周，燦爛的太陽一般，總是賦予人們溫暖以及對未來的期待、堅強地活下去的力量，鼓舞著人們。

黑袍女人停留在地上的時間不長，留在人們記憶中的姿態也多半都只是人們過於美好的幻想，但是，每個人都虔誠地信奉著祂。

每個人都很喜歡那時祂常常帶有的笑容。



※ ※ ※



原先該是看似陰森、令人畏懼的神殿，也是因為人們的信仰，才漸漸成了至高無上的所在的。

由大理石所堆砌出來的神殿擁有高聳的哥德式黑色尖塔屋頂，有如深黑色絲帶般環繞著中央不大不小的空間的，是其上開著足以讓一名成年人不需彎下腰就能輕鬆通過的圓拱形窗子的挑高式牆面。

窗子與窗子之間的牆上以高浮雕的技法雕刻著存在於大地上各式各樣形形色色的植物與動物，據說這是出自許久之前，由黑袍女人特地由大地上邀請來的那名神乎其技的雕刻師之手。黑袍女人十分滿意雕刻師的手藝，雖然牆上的雕刻要說顏色也頂多也只有深黑淺黑的區隔而已，但是，無論是高大的林木、應該具備各種顏色的花朵、浮游飛越過海洋大大小小的魚群、生活在森林中各式各樣的動物，全部都栩栩如生，彷彿在下一秒就要動起來一般。

而在神殿的正中央，在充滿深淺不一的闇色的大理石石板之上，擺放著一張樣式簡單的黑色石桌，與兩把黑色的椅子，上面也各自有著簡潔的雲朵與海浪浮雕。這是黑袍女人，為了某一天能夠來到這裡的造訪者而滿懷著期待準備的。

居住在這樣的空間中，具有黑袍女人樣貌的神祇，最喜歡做的事就是佇立在窗邊──



美麗的黑袍女人，手中捧著具有黑色皮製封面，彷彿記事本一般的書，泛黃的紙頁中記滿了有關過去發生在世界上的一切事情。照理來說，這本書應該也具有窺見未來的能力的……然而，那時的黑袍女人，根本就沒有想到這一點過。

那時的黑袍女人，只是一直一直笑著佇立在圓拱形的窗子前，從遙遠的過去直到現在，直到了更遙遠遙遠之後的未來，都持續地觀看著大地上的一切──



那是，在某一個豐收的金黃色季節中，相互告知著等待已久的訊息的，期待著馬戲團的到來的孩子們。

那是，在點著與金穗相同的昏黃小燈的屋子中，全神灌注聽著家人以溫柔的語調述說出關於馬戲團的故事，而在不知不覺中興奮起來的孩子們。

那是，在不盡完美的這個世界中，在仍舊存在著缺憾之事的這個世界中，吵吵鬧鬧、卻還是相互扶持著一起渡過每一個難關的家人們。

那是，在某一個漆黑無光的夜裡，在漫長的旅程中得到一時的休憩，圍繞著火堆說起不可思議故事的旅人們。

那是，某天無意中來到了黑色草原的旅人們；那是，看過了數不盡的共同風景的兩人。

那是，想要得到問題解答而使得自身存在被淨化的魔物；那是過往的魔物所化成的，足以照亮前方去路的虛幻之光。

那是，籠罩著熱熱鬧鬧的慶典一般的氛圍，在不存在恐怖之事的明亮草地上全力以赴排演著的馬戲團。

那是──

那是──

那是──



啊啊，黑袍的女人佇立在窗口，一直一直注視著──



那個被一大片一大片柔和的綠色所環抱著的村子，想想又到了每年的這個時候了，今年蒲公英的種子又會被藍風帶到哪個地方呢？那個地方也有著同樣的笑容存在嗎？或是飄落到某一個黑暗的角落，在那裡生出長長的根，冒出嫩綠色的新生芽，堅強地努力地成長茁壯呢？那會是個美麗安詳的地方嗎？亦或是個帶有些許爭端的地方？是跨越大海，存在於遠方天際那一邊的城市嗎？

孩子們今天應該也是一如往常嬉戲奔跑過灰白色的建築物兩旁，那些五彩繽紛的建築物吧？其中是不是又有某個孩子，在某一個早晨因為從惡夢中驚醒而皺起眉頭呢？他們是不是還玩著先前的遊戲呢？或是他們有了新的玩耍方式呢？

面貌相似的三姐妹，今天也在那個被高聳的書架與大量的古老書籍環繞著的空間中吟唱著許久之前的樂曲吧？而今天又學會的哪一個樂章的第幾小節呢？多久之後能夠聽見動人的合奏呢？一小時？一天？還是一星期？真的……真的好期待呀……

噴水池邊喜愛由各地搜集千奇百怪的故事，將之編織成歌曲的吟遊詩人，他往下一個城鎮移動了嗎？還是繼續留在那裡，為孩子們說著各式各樣不可思議卻又真實存在的故事呢？

完成了最滿意的畫作的畫家，今天應該也是與先前的每一天相同，在早起之後凝視著愛人的畫像，輕聲地說出「謝謝妳」吧？然後又再次執起畫筆，不會輕易放棄自己最喜愛的事物吧？會一直畫下去的吧？

想要保護珍視之物的青年們，今天也在競技場上努力著吧？不會隨隨便便就將那樣的夢想置之於不顧的吧？會堅持到夢想實現的那一天的吧？

玩火人與玩水人，今天也在繼續著他們有趣的旅程吧？是不是又因為偶爾小小的意見不合而扮嘴，半天不與對方說話呢？是不是又因為一個更小更小的契機再度合好了呢？

黑色的魔術師、白色的女操偶師，今天也在臺上賣力演出著吧？臺下的觀眾是不是又和之前的每一天一樣陶醉於他們出色的演出呢？或是，他們正沫浴在穿過枝椏傾洩之下的陽光之中，在某棵綠樹下討論著新的演出腳本呢？藍風是不是又一如往常為他們帶來新的靈感呢？

雖然這是個無法事事都做到符合眾人之意，也存在著黑暗一面的世界，這也是個存在著藍風與綠樹的世界，幸福還是時時刻刻都存在的──



今天，也對不確定、看似籠罩在白霧之中的未來，對於這樣的未來出乎預料地卻有著美好的期望吧……也懷抱著等待被實現的美麗夢想吧，同樣憧憬著某個人、某件事物吧……

今天，也為了實現兩個人之間的約定而努力著吧，在舉步維艱地前進的同時，也向著那樣的理想更邁進一步了吧……

今天，一定還保持著那樣的笑容吧，還能夠那樣歡笑著吧……

在許多年之後，一定還會如同當時的約定，再次見面吧……

黑袍女人，一直傾聽著來自大地上形形色色的聲音，小心翼翼地宛如環抱著一般呵護著、守護著世界上每一個人每一個生命的夢想與期盼。



所有黑袍女人所看見的、所聽見的事，全部都會記載在有如記事本一般的那本擁有黑色皮製封面的書中，泛黃的紙頁上一行行增添上的秀麗烏黑字跡，輕輕碰觸後會在眼前浮現出畫面。黑袍女人回味著。

溫暖的、閃耀著明亮而不刺眼的光的那些日子……一切一切的事，重覆由畫面轉為文字，再由文字轉為畫面的過程。

吶，如果──

如果如果，能夠一直持續下去就好了。



※ ※ ※



即使自身所有的是諷刺性地強大的毀滅力量，就算知道自己只要一有不慎就會造成一切全數歸於不存、無可避免也無法挽救的下場，就算早就知道了這些……但是，這是第一次，有了如此珍視，還想要好好守護的東西……

這是第一次……在如同亙久一般漫長，似乎不會有所缺損的時間中，在視同已停止的巨大砂時計之下，有了祈禱著、盼望能夠一直延續下去的一段日子……

這是第一次……



「會一直持續下去的……一定會……」

披著黑色長袍的女人佇立在神殿的窗子前，也許是隱約感覺到不久之後有什麼事就要發生，而且是連祂自己都無法阻止的事，就算是下意識的想要欺騙自己也好，不由自主地這麼喃喃自語著。



黑袍女人……其實懷抱著的願望，與我的是相似的吧？同樣期望著的都僅僅只是……這麼單純、照理來說該是極為容易實現的一件事而已。



※ ※ ※



總是帶著溫和溫暖溫柔的眼神，由上而下地，看顧著這個世界──

總是在遮蔽身形的黑色長袍下，帶有那樣出人意料之外的出色笑容；即使存在著不完美之事，總是由衷為這個世界的一切幸福感到開心──

然後，就這樣，渡過了一段很長的時間。



雖然也很想就這樣一直下去的，直到那一天到來之前，都還是這麼認為的──



※ ※ ※



在一切崩壞的那一天，黑袍女人也是像這樣子，一如往常靜靜地佇立在窗前。

只是居高臨下所見到的，映入這雙美麗的眼瞳中的景色，已經與先前有所不同了。自己臉上所帶有的溫暖笑容，也隨著一切的崩壞消失，再也找不回來了。

想要阻止混沌吞噬這個世界，想要守護一直以來看顧著的這個世界，為了這一點，黑袍女人已經走訪過各個地方，用盡各種方法了。

所有想得到的，一般人想不到的方法真的全都用上了，然而自己的力量在混沌肆意入侵的情況下根本無能為力。沒辦法消滅比自己要強上太多的混沌力量，在最後，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一直以來守護著的世界有如折磨著自己般緩慢地崩壞。

傾聽著由下方傳上來的一切聲音，那時的願望與承諾還在，卻早就已經因為各式各樣的強硬的原因沒辦法實現了；已經沒有了未來，在這一天，就連所有的夢想都硬生生地被打碎了。

這個世界在混沌一步一步的侵染下，正逐漸失去原先美好的樣貌，徹徹底底轉化為沒有任何幸福可言的，混沌的世界。



明明還期待著，那些閃耀的日子還能繼續下去的，還想再看看更多，還想再守護著人們的願望和未來，還想再聽著那樣的聲音的──



眼前現下的世界，一切的顏色正被逐漸的奪去，復歸於什麼都沒有萬物初始與毀滅之際的白色。再過不久之後，就連這樣的死白，也會被渲染上生命在經過任意踐踏後唯一餘下的、相互揉雜著的暗紅與深黑了。

原先幸福美滿的世界──

綠樹在一夜之間落光了葉子，一棵棵地倒下，而後在一瞬間枯萎凋零；藍風停駐下在世界上的腳步，而後以更快的速度再次颳起，失去了原有的顏色，傳遞之風，被染成了黑色的毀滅之風。

生命被惡意摧殘殆盡後化成的魂砂，失去了原有閃耀著的光芒，成了無機質的黃沙，更堆積形成只會奪去生命、連綠樹與藍風的蹤影都看不見的沙漠。沙漠急促地在大地上擴展著它的勢力範圍，一陣風迎面襲來，早已看不見眼前的景色了──

五彩繽紛的建築物一棟棟的倒下了，化成了一座座殘破不堪的死白廢墟，融入沙漠之中，被漫天的沙塵層層掩蓋……已經看不出原先的面貌了。



黑袍女人佇立一切逐漸染上白色的窗口，靜靜地看著底下的一切發生。

世界會崩壞，自己也必須要負起一部份的責任，是自己的力量不足，無法守護重要的事物；世界會崩壞，有一部的原因都是出在自己身上。

要說是過度內疚也好，把莫須有的罪加在自己身上也好，自己是比誰都要了解這些的，這是，無論如何都無法被掩蓋的事實。

不可以忘記，告訴自己不可以忘記世界現在的樣子，過去還幸福的樣子，不可以忘記那些消失的人們，不可以忘記他們直到最後都還懷抱著的夢想與願望，不可以忘記不可以忘記不可以忘記──



然後，終於──

已經沒有辦法再守護下去了。



※ ※ ※



體認到了這一點。

在那一剎那，有著黑色皮製封面，宛如記事本一般記滿了過去幸福時光的書，從手中無聲地滑落，落入逐漸崩壞復歸於白的世界中，落入了混沌之中。時常輕拂著的泛黃書頁上，文字正一行行的快速消去，最後化為整頁整書的百紙。

黑袍女人在不久之後才知道，書本在混沌的侵染之下，後來又被增添上了與先前所記的全然不同的字句，就這樣成為了對於某個人來說一切不幸的起源，化成了魔物。

只是在那個時候，祂也早就無法再插手任何事了。



「不要啊……不要結束啊……」



終於終於，所有一向努力壓抑著的情緒傾巢而出。

抱著頭，痛苦與強烈的悲哀相雜地，黑袍女人彷彿要扭曲軀體一般地彎下了身子，忍不住打破了凝滯的沉默，縱使努力克制著自己，宛如求救似的，終於喊了出來。



「不要啊……不要結束啊……拜託了……」

帶著淡淡的哭腔，一字一句地，看似含混不清卻又異常清晰地喊著，重覆地重覆地喊了好久好久。

「拜託了……拜託了……不要結束啊……」

重覆的、重覆的。

好久好久。

「不要結束啊……延續下去啊……拜託了……」



──拜託了。



但是，儘管如此仍舊什麼都無法改變，什麼都無法掩藏。只是極短的時間，一切旋轉著被染上了大片的白，很快的眼中所見的除了白色之外就什麼都看不見了。曾經幸福的日子所留下的軌跡，也終於什麼完全被消去了。



於是，一直以來傾聽著的形形色色的聲音……

驟然斷裂了。



於是，在接近永恆的漫長時光中失去珍視之物，了解到自己空有力量卻什麼都無法守護之後，要說被迫也好──

不久之後，「看顧著一切、笑容總是帶給人們溫暖與對未來的希望的黑袍女人」，變成了「旁觀著一切，高高在上嗤笑著一切的黑袍女人」。



※ ※ ※



蜃氣樓，到這裡就不再出現了。



為什麼，要讓我看見那些場景呢？

為什麼要帶我來到這裡？又是為什麼要讓我一步一步地聽見那些聲音？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事？

在這趟漫長的彷彿沒有終點的旅程中莫名其妙被半強迫看見的，應該是某個人出於某種目的刻意讓我看見的，蜃氣樓是那本書中佚失的字句好不容易殘存下的片段吧？

是黑袍女人過去守護著的那個世界……還存在著幸福的時候的記憶吧？是黑袍女人……一直一直佇立在窗前看著的場景吧？

黑袍女人手上的那本書，失去文字而化為大片的空白之後，被混沌侵蝕而成為了魔物的那本書，我曾經對上過。那是，好久好久以前曾經發生過的事──



對了，想起來了。

在發生了「那件事」，對上了成為魔物的書之前，與妳相遇之前的生活。

曾經告訴過妳的那段時光，久到無法致信自己會再度想起來的那段時光──



在一個小小的，但是很重要的村落中，有一對沒有子女的善良老夫婦收留了突然出現的我，已經記不清楚樣貌的老夫婦對待我就像對待自己的女兒一般，小小的卻十分和樂的家，彷彿真正的一家人。

那個時候的「我」──

那個時候的我，原本是沒有任何感情的，就和在混沌世界待久了，感情全被奪去的狀況相同。但是，那時，我在和人們相處互動的過程中，竟然也慢慢知道了，快樂是怎麼一回事，什麼是高興，什麼是喜悅，什麼是忿怒，什麼是溫柔……

只有一種感情例外，就是「喜歡」，那時的我從來不知道「喜歡」是怎麼樣的事。對那時的我來說，那時環繞在身邊的每個人都是一樣的，我對於他們、對於周遭的人事物，從來沒有任何特別的感覺。



現在的我，終於知道什麼是「喜歡」了喔。

因為遇見了妳的緣故，缺失的感情出現了奇跡，不只是字面上一板一眼的解釋，我，知道「喜歡」是什麼了喔。

現在的我知道了，我喜歡沒有任何猜忌地就留下我的那對和和氣氣的老夫婦，喜歡村落中每一個溫柔對待我的人，喜歡每一個面帶和藹的笑容的人……雖然，他們因為「那件事」，都已經不在了。

我喜歡村落裡舉辦大豐收祭時那種特有的暖洋洋的氛圍，每個人都高高興興地，帶著滿臉的笑容，把柴薪高高地堆起在村落中央的廣場上，夜幕低垂時，村裡的長者會親自拿著火把點燃柴薪，由柴堆中飄出的火星子被氣流捲得越高，就代表我們為守護著世界的「神」的感謝有多深。

雖然在「那件事」過後，我對於那個世界的「神」到底存不存在，已經有所懷疑了。

我喜歡在黯夜中學所經歷的一切，那段日子上過的每一堂課，教導過我的每一位師長，遇見的人們，在那段日子幫著我的人們。

雖然對我來說，原先平凡而幸福的生活，也是自從到了黯夜中學之後才逐漸走樣的……對妳來說也是，是因為我把妳帶到了黯夜中學，才會害得妳在好不容易得到可靠的夥伴之後，必須被捲入與混沌的爭端的……這些討厭的事……

我……其實……



寂靜深黯的國度 靜待滅亡的時刻

白色與黑色 宿命的永遠敵對

追尋失去之物 在毀滅的那日啟程

往後只能如此 吟唱著從未完結的序奏曲



想起了那首歌。

決定命運的時候，那時在殘破的神壇前，屬於早晨的歌曲尚未出現，黑夜仍太過悠長，我以緩慢的節奏和憂傷的旋律，以歌唱來代替懺悔與祈禱的就是這首歌。

靜待滅亡的時刻。

現在看起來都是如此，不論是黑袍女人過去所守護著的世界，或是我在村落中有如童話般不切實際的遙遠過往，與妳相遇之後所渡過的時光，不論再怎麼幸福，在混沌之前也只能夠靜靜等待滅亡的那一刻，無論做了什麼都沒辦法挽救最後的局面。

我……



我……為什麼會在這裡？讓我看見這些場景的那個人又為什麼要幫我找回被奪去的各種感情？

為什麼要讓我想起這些早就被遺忘的東西？



※ ※ ※



「答案，很快就會知道了。」

背對著道路盡頭的亮光，在這趟漫長的旅程中留到了最後，戴著繪有淚珠圖案的面具，身穿白色長袍有如聖職者一般的男子，本來只是在一旁靜默不語，現在卻突然溫和地開口了。

前方的道路，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只剩下小小的一段了，五顏六色繽紛的光也越來越強烈，但即使如此卻不太刺眼，照耀在身上，反而帶來讓人安心的不可思議的溫暖。

那個時候……真的好快樂，好幸福的。

「目的地就在眼前了，來吧……只要再走一小段的路程，就能夠得知妳這一路上不斷詢問著的問題的那個答案了。」



道路的盡頭到底有著什麼。離目的地越近，循著這個問題，我卻猛然冒出了奇怪的想法：

道路的盡頭，會不會，到頭來，其實什麼都沒有？



彷彿能夠洞悉我的想法似的，男子笑了幾聲，帶著沉穩的笑容，安撫孩童似的告訴我「不會的，絕對不會那樣的」。



「那麼，道路的盡頭到底有著什麼呢」當我這樣問時，男子溫柔地笑著，沒有正面回答，而是說出了那句先前旅程中，形形色色的人們也曾經異口同聲說過的話：

「我們要去見證某個人的誕生。」



頓了一頓，手持法杖的男子，面帶笑容地說出了與先前一字不差的相同語句：

「那個人，是一個對我們所有人來說，都很重要很重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