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1 天/未醒未覺的聲音
做了一個夢。
夢中,渾身雪白的小女孩牽著我的手。帶著我,走向盛開著白花的世界樹。
小女孩留著純白色過腰的長髮,一雙銀色的眼瞳閃啊閃的,其中彷彿有光在流動,卻也存在著迷惘與惆悵。小女孩穿著洋娃娃般純白薄紗的小禮裙,裙上大片大片的蕾絲就像柔軟的花瓣一般,裙擺的長度剛好在腳踝上面一點點的位置──是為了方便活動才刻意改成這樣的吧──這樣想著的我,注意到小女孩小小的腳上並未著有任何鞋子,赤腳輕輕一步步踏在草地上,發出有如藍風吹拂過樹梢間的細微聲響。
森林中好安靜、好安靜,完全聽不見鳥啼聲或獸鳴聲,一時之間,我有種彷彿被世界隔絕在外的感覺,整個森林……整個世界中似乎只剩下我一個人存在著,幾乎要與這幅靜謐的圖畫融為一體的我,經由左手所傳來的溫度拉回了神遊的迷茫靈魂。
小女孩緊緊地牽著我的手。我們兩人在偌大的森林中以不疾不徐的步伐往某個特定的地點前進著,小女孩輕盈的步伐就像是某種美麗的舞蹈,越過風越過光越過樹叢越過──
右手所握著的東西,模模糊糊中記得應該是被稱為「劍」的武器,但是我,為什麼會握著它呢?記憶中的殘存印象以及自身的直覺都告訴我,這是十分危險的東西,又為什麼在好不容易回想起這一點之後,仍舊死死地緊握著不肯放開不肯丟下呢?
小女孩小小的手好柔軟,好溫暖。
我被小女孩牽著手,引領到了世界樹下。
經由雙手交換的溫度好溫暖,小女孩的體溫比我高上一點,沒有任何顫抖地緊握著。我們兩人佇足在巨大的樹下,一同看著滿樹的花苞在一瞬之間全數綻放了。
潔白的世界樹。
「吶,大姐姐,妳看。
花開了。」
小女孩仰著小臉,用一種懵懵懂懂的口吻說著,她似乎只是一直在不知道目的與未來的情況下為來到這裡的人們領著路,乍看之下是這樣的……
但是,為什麼?我卻清楚知道小女孩全然理解自己在做什麼事,小小的纖細的身軀彷彿被某人拔去了翅膀的小蟲子,在地上一步一步向前爬行,堅強的堅持著。
是因為她知道自己正在做著什麼事,所以單純的話語才被渲染上其他的色彩嗎?
「是啊,花都開得好好的。」
可是,還是會凋謝的吧──小女孩認真地這麼回應著,伸手輕輕接住了由上而下,被無形的手掌灑落的白色花瓣,這時她的臉幾乎被瀏海遮住了。眼中的流光還在,淨白色還在,但是已經無法看見了。我的雙眼也跟著被什麼矇上了……不,不是被矇上了,而是我自己出於某個意願自己選擇閉上雙眼的。
為什麼?
再度用力睜開眼時,突然發現那張被瀏海遮蓋住將近三分之二的臉龐,與記憶中的某人異常的相似,但是,明明記得那個人流下眼淚的模糊景象,卻想不起那個人的名字。
所以,那,應該也是另外一個夢吧。
「那,會再回來嗎?」
她宛如侍者一般,退到一旁向我行著禮。
「一定喔,約定好了喔,一定要再回來喔。」
意識慢慢變得模糊了,只聽得見小女孩最後喃喃自語著──
「約定好了(やくそく),我一直在這裡,從很久很久以前,到現在,一直都在這裡──」
※ ※ ※
我緩緩張開眼睛。
對於自己醒來之前的一切全然沒有印象。
宛如完全空白的紙張般,遺失了一切,唯一記得的只有自己的名字。
什麼都不知道的存在著,在這裡。
對於這樣一無所知的我,不可思議的少女伸出了手──
與我十指相扣。
牽著我的手站在我的右側的,是一名奇妙、有莫名熟悉感的少女。褐色的短髮令人聯想到豐饒的土壤,同樣褐色的眼瞳中存在著活潑開朗,隱約也夾雜著一絲絲的沉靜。順著她握著的左手看上去,少女身上的是輕便易活動的,類似尋常冒險者的衣服──只接觸了幾秒鐘,我就很快地判斷出來,就連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
而在我們兩人的正下方,白練色的波動輕襲而過,在翠綠閃耀的草地上,勾勒出了方圓一公尺的簡單圓圈,水藍色的光點由圓中飄出,像螢火蟲的光芒忽明忽滅般。
少女扯開了大大的開朗的燦爛的笑容,握緊了我的手,邁開步伐。
「天,開始了,我們走吧!」
什麼開始了,少女沒有多說。
我和少女正處在被各色各樣各種深淺的綠色所組成的森林環抱之下,宛如在母親的搖籃之中,被小心地看顧著一般,最為明亮的一塊草地上。
由於與少女之間是以交握的雙手緊緊相連的,少女一開始快速移動,我就不得不被逼得一起奔跑起來。儘管「身體」自動做出了麻木僵硬的反應,「大腦」「意識」卻在過了一小段昏昏沉沉的時間之後,才會意過來。
我看見了理當只有在童話故事中才會出現的巨大花苞與巨大蘑菇,進入視野後卻又立刻消失。接著我們兩人就脫離了草地,一頭撞入蔭鬱茂盛的森林中。
「等、等一下,什麼開始了?我們現在到底要去哪裡?」
少女稍稍側過了身,看著跑在她斜後方的我,鼓起雙頰向我抱怨。
「不能慢一點,不然會來不及!要去那裡才行,越快越好。」
她邊大步奔跑著邊抬頭看看上方彷彿是被除去了所有不潔的藍色晴空,天空似乎是被某個人用水彩筆一層一層畫出來一般,太陽宛如大大綻放的花朵一般被點綴在頭頂正上方,雲層環繞著森林的邊緣,我們就像是身在雲所堆砌出的塔中一般。
少女猛然加快了腳步。
我們向著雲塔的邊緣跑去。
這裡卻不是能讓兩個人拋開一切約束盡情奔跑的空間。
「那個……要、要撞上樹了。」
我瞪著前方越來越近,就要貼在眼前的大樹,發出了不怎麼有形象的慘叫聲,不知道為什麼,像這樣與身邊的某個人抱怨著,讓我有一種十分安心的感覺,我以前是不是也有過與身邊的人嘻笑打鬧著的經驗呢?
接下來的情景驚訝到讓我無法再思考其他事。
少女的手輕輕往空中一撥,神奇的,阻擋在正前方的大樹居然由原先深根著的地方,我們兩人就要撞上的軌道上移開了。不,不只有那棵大樹,其他可能會阻擋我們去路,彷彿被粗糙剪下的故事書中的插圖一般的林木與矮樹叢全都一樣,自動往左右兩方撤開了。
「好厲害……」
「要快點才行!」
少女露出了得意混雜在靦腆之中的笑容,加油般地大聲吆喝著。
不到幾分鐘的時間,原先深鬱的森林中就出現了一條筆直通往某個地方的小路,跑在平坦的小路上觀望著飛馳而過的風景,感覺我就像是來到了某個在現實中不可能存在的地方一般。
我,連自己是什麼時候,在什麼情況下來到這個童話般的地方都不記得了……但是,看著少女急急忙忙的背影,總覺得自己也曾經有過相同的情緒起伏,做過同樣的事──為了某件事而變的拼命,不顧一切的橫衝直撞著。
到底是為了什麼理由……
「現在要把手擋在眼前喔。」
在注意到前方出現了大片的雲牆之後,響起的是少女太晚出現的提醒聲,我們兩人就這樣撞入雲牆,強大的衝擊力道有一瞬間幾乎讓肺部完全吸不進空氣,眼睛也因為驚嚇而閉上,什麼都看不到了。只有少女牽著我的手的觸感還在。
溫暖的、溫柔的,好熟悉的感覺。
好像在某個不久之前看見的夢中,已經忘記的夢中,也曾經有過這種感覺。是在哪裡,少女她──
我突然發現自己從醒來到現在,根本還不知道不明就理拉著我到處跑的少女的名字。
一定要找個空檔問一下才行……說不定她也會知道我其他的事……胡思亂想著與眼前面臨到的完全不相干之事的我,撞上了某種薄膜狀的東西。
「小心!」
我在適應了衝擊力道之後,悄悄睜開眼睛,少女擋到了我身前,手中憑空出現了一把純白的長劍,眼睛眨也不眨地就往那層膜砍下去。劍尖是銳利的,霧白色朦朧的薄膜被劃開了一道口子,少女拉著我,奮力往那道口子中擠了過去。
至於因為某件事而變得拼命的那個理由,結果我也還是不太清楚。
「我早就知道他們攔不住我的喔。」
少女手中的劍又無聲無息地消失了,她誇耀般的說著。
那時的我根本不知道,同樣的一句話,在許久許久之後回想起來,卻讓我有種抑不住的悵惘。
※ ※ ※
我愣住了。
在跨越了雲的障壁之後,映入眼中的是同樣被森林環繞著的巨大湖泊,銀藍色的水面有如鏡像一般,其中有若干不同顏色……赭紅、穗黃、碧綠、蒼藍……各色各形的波光在流動。
少女背對著我凝視著湖面,說出了類似「原來真的藏在這裡」的喃喃自語,在這時終於放開了我已經被緊握得有些痛的手。她輕攪著湖面,各色的波光在她的擾亂之下交錯,聚集變色密合連接編織,竟形成了巨大的翻騰的海洋。
這場景更讓我有似曾相識之感,難道我也是透過類似的方法,來到這個地方的嗎?
「那個,妳……」
少女轉身,向著我行了個宛如侍者般邀約的禮,清朗地開口出聲,她似乎一直知道我心中想著什麼一般,一開口就說出了重點。
「妳遺失的記憶散落在各個世界中,唯有在世界中持續旅行,才能夠找回記憶,而這裡就是連接其他世界的通道之處,一躍入湖中就開始旅行。我會幫助妳找回記憶的。」
她稍稍頓了一下,然後拋出邀請。
「那,一起旅行,可以嗎?」
少女的語調有點遲疑,彷彿在問題出口的瞬間,仍思考著這樣的詢問是否恰當得體。
雖然連少女的身份和名字都不清楚,少女卻在不知不覺之中讓我和陌生的她之間,橫隔著的巨大距離不再存在。我毫不猶豫地接下了不可思議少女的邀請。
「妳的名字,我還不知道呢?」
「IKOIA。」
少女反射性地說出了個讀音很奇怪的語詞,察覺到我疑惑地皺起眉頭,想了一下之後才再度開口:「玲,是通名,大家都這麼叫我。」
「那麼,玲,走吧。」
我牽起了少女的手。。知道接下來的一切可能都會在奇異之中開展開來,不過,出人意料地,我並沒有任何不安感,甚至還有種懷念的感覺……我是不是以前也曾經這樣和另一個人踏上旅程?
「嗯。」她高興地大幅度點著頭,開心地笑了。
我,也在她的影響之下,奇跡似的露出了真心的笑容。
※ ※ ※
於是,在玲的伴隨下,我飛身躍入了各色波光所形成的海洋。
各種古怪的時鐘鐘擺以不同的速度有條不紊地來回擺動著,蒼藍色的羅盤指針快速地回轉,開著無數幾何形狀窗口的天空蔓延著,許多扇關閤著,浮貼著不同畫面的門迎面而來。
──我的長長的長長的,為了找回記憶的不可思議的旅行,從這裡開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