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0 空/永劫不復的聲音
「即使如此,我絕對不會做出那樣的選擇。」幾乎是在聽見黑袍女人說出那句話的同一時間,我就做出了反駁。
我在做什麼呢?明明該要就此認清自己的責任,明明已經被告知得非常清楚的,明明已經絕望到了如此的地步,還是想要試著做出反抗。
還是想要從一直以來深深陷入的網中逃離,心中殘存的理智還是想要試著去相信那樣的未來一定會有實現的一天,還有……好想回去、好想回去……好想見妳……
好想見妳,天。
黑袍的女人勾起了嘴角,方才的怒意彷彿從未存在過,祂就像是又從故事參與者一瞬間變回了旁觀者的身份一般,高坐在台階上的王座上,嗤笑著。
「那麼,空,就證明給我看看吧,讓我看看妳的力量吧……試著打敗我吧。」高高在上的黑袍女人微微偏了偏頭,朱唇輕啟,右手一勾,手上立即凝聚起了霧氣一般的一團黑影。
呵呵。
「縱然覺得那是不可能發生的,但倘若妳真的憑著那種執著,將自己的力量提升到了能夠超越我的地步,能夠打敗我,我就認同妳的選擇,妳就繼續照著妳先前認定的道路走下去吧;反之,倘若妳無法打敗我的話──」
「那就開始吧。」我打斷了祂的話。無法打敗黑袍女人的後果,就算祂從未說過,我心裡也已經隱約知道了。
──如果我,真的無法打敗面前的黑袍女人的話……
──如果我真的無法再走下去的話……
「我一定會打敗妳的。」
重新提振起精神,試著揮開腦海中那些煩人的雜念,試著集中注意力在現在唯一要緊的事情上,握緊了劍。
※ ※ ※
鋪天蓋地的黑暗一下子充斥了整個空間。
連一點光亮都沒有,因為看不見而更顯得廣闊、無邊無際的空間中,我連黑袍女人現在身處在哪個方向都不知道,不知道對方是仍高坐在王座之上,或是早已離開了王座,下了台階,唯一能夠透過手中緊握著的劍清楚體認到的,只有自己的存在。
空間中幾乎沒有聲音,就連不斷跨越時空傳來的歌聲都無法聽見了,也聽不見黑袍女人的嗤笑聲,空間中剩下的,就只有我自己的呼吸聲而已了。
就這樣佇立在即使張開眼睛,卻連什麼東西都看不見的黑暗空間中,漸漸的,卻開始產生了「這裡只有我一個人」的錯覺。
這裡只有我一個人,除了我之外似乎什麼人都沒有。
在這個空間裡只有我一個人,除了我之外什麼人都沒有。
只有我一個人在這個空間裡。
只有我一個人在這裡獨自的、反覆的戰鬥著。
一開始黑袍女人的攻擊相當的單調,就算沒有辦法看見眼前的東西,在經年累月的戰鬥中培養出的反射動作和直覺卻讓我擋下了迎面而來的襲擊。
我斬斷了直襲而來的「東西」,在劍身觸及「物體」的同時,也感覺到有什麼溫熱的東西濺上了臉龐,還伴隨著一股淡淡的鐵銹味。
在什麼都看不到的黑暗中,重覆著不斷舉劍揮劍的動作,縱使什麼都看不見,僅存的觸覺、聽覺與嗅覺卻將想像力無限的放大,在每一次斬落「物體」時,我也彷彿在「物體」落下的那一瞬間,看見了「物體」的原形。
──那或許也是因為我將眼前正在發生的事與自己過去的經驗結合了的緣故。
單調地張牙舞爪而來的,是有著各式各樣外形的混沌生物。就和在小村莊中、在黯夜中學時遇見的相同,牠們往往沒有太多的思考能力,只知道看見了會動的生物就殺,只想著要如何用牠們的尖牙利爪來將眼前的人開膛剖肚、碎屍萬段。
小村莊中,當初還被溫柔的謊言所保護著的我,向一直以來信奉的神明祈求了力量。想要活下去,想要拯救那些就算和我沒有血緣關係,也始終將我視如己出的人們,希望過去那樣幸福的日子能夠再持續下去……明明那麼努力的戰鬥著,最後卻什麼都拯救不到。就算表面上將來襲的魔物全數斬盡了,最後也還是死去了。
對現在的我來說,那時的魔物卻已經不足為懼了,能夠輕而易舉的將之斬除了,但是已經逝去的生命卻已經無法再挽回了。已經得知了「真相」的我再也沒辦法用溫柔的謊言欺騙著自己,即使再度祈求,也永遠都無法再回到那個時候。
只能夠一直戰鬥下去。
只能夠試著說服自己黑夜終究會過去,幸福的未來一定會來臨。
明明該要意識到這些的,不斷重覆著機械性的斬殺動作的我腦中卻還是忽然閃過了一個念頭。
如果,真的還能夠回到那個時候……如果可以盡早把那本黑色的記事本毀掉,阻止接下來的一串慘劇發生的話;如果可以盡早得知混沌生物的動向的話,如果在牠們襲擊村莊前早就有了防備的話……
如果能夠來得及救下曾經最要好的「朋友」的話,如果能夠來得及救下曾經最重要的「家人」的話……
慢慢的,這樣的想法轉變成了,如果當時再度回去黯夜中學時,我選擇的倘若是逃避,就這樣兩個人一起跑得遠遠的,也不再執著一定要取回身體,不帶著天回到曾經生活的小村莊,不讓天捲入這些戰鬥的話……
敏銳的感覺到面前的黑暗不再是混沌生物的外形了,而是化成了似曾相識的人形形體。
我快速的舉劍,一瞬間就避開了「他」所有的攻擊,長劍貫穿了混沌使者的身體。當時需要依靠「神」的力量才能夠消滅的存在,現在光憑我一個人的手就能夠斬殺了。
卻還是想起了當時,在意識逐漸模糊不清時,將自己拉回來、始終為自己祈禱著的那個歌聲。
閃耀輝煌的國度 等待甦醒的那天
黑色與白色 命運的永恆相接
回想過往之物 在重生的時刻回歸
未來也要如此 唱頌從未停駐的傳承曲
從那個時候開始,從兩個人在樹下分別了的那刻開始,就一直很努力的戰鬥到了現在,就算身體因為不斷的戰鬥而早已千瘡百孔,這樣的身體已經形同屍體的存在了,還是努力的在這個世界掙扎著。
──所以,開什麼玩笑,長期的執著與夢想怎麼能就這麼簡單的被三言兩語否定掉?
※ ※ ※
「空。」
在也不知道斬去了多少「東西」之後,仍處於黑暗中的我忽然聽見了呼喚著自己的聲音。
好奇怪。
不知道為什麼,腦海中突然閃過了先前在扭曲的樹林裡時,那個人(撒卡)早已模糊的面孔,面前的物體也再度改變了形體。
在手起刀落之間,同時記起了那個人(撒卡)在死去之前釋懷的笑容,以及他說過的那些話。
──妳已經很努力了……但是,這個世界上,還是有即使再努力也拯救不到的人……
──我……和童虎他們……和村莊的人是一樣的……都是死亡之後,靈魂的結晶被混沌所利用……化為魔物的人……
──我再也不想再回到那樣了……但是妳可能不知道,即使是像我這樣的背叛者……再次被混沌殺死的話,還是會成為他們的一員的……
同時也感覺到有什麼溫熱的東西沿著眼角流了下來。
那個時候的我明明很清楚的……那個時候要求我奪去他的生命、面帶笑容的那個人(撒卡),不只是害怕著自己到最後會轉化為自己最不願意成為的魔物,害怕著成為魔物的自己會傷害我……其實也是害怕著死亡的,所以那個人(撒卡)才不願意到森林外面的沙漠去……
那個時候應該還有其他的辦法才對……向著我們兩個狂奔而來的混沌生物們,就算是遠比先前還要更加龐大的數量,就算是先前的數百,數千,甚至數萬數億倍也好,我都應該堅定地否決那個人(撒卡)的提議,擋在他的面前用劍斬殺來襲的所有混沌生物,終結在本該沉靜的森林中那場怪異的慶典──
明明知道不可能再回到那個時候去重新做選擇的,明明也很清楚就算現在的我再祈求無數次,都無法改變那個人(撒卡)的命運的,腦中卻還是閃過了那樣的念頭。
如果……如果那個時候能夠那麼做的話,如果那個時候的我有足夠做到那樣的力量的話……那該有多好?
如果我沒有被安逸的表象所欺騙,如果早一點察覺到這整件事只不過是個高明的謊話,如果那個時候的我沒有打破封印混沌大部份力量的「核」的話……如果那個時候的我能夠做出其他的選擇的話……
那該有多好?
想起了那個人(撒卡)在闔上雙眼化為魂砂之前說出的最後的一段話,明明到目前為止在記憶中都被刻意忽略了的那句話,現在卻在腦海中鮮明地浮現了出來,彷彿有個人貼在我的耳邊一般清晰地說出了那三個字──
──對不起。
明明……該說「對不起」的是我才對;面對緊追在後的混沌生物,向那個人(撒卡)揮下了劍,做了那種事卻至始至終連一滴眼淚都沒掉下的人是我才對,一直以來,我都一直重覆的在做著那種事,但是為了讓自己不至於完全崩潰……
只能夠一直戰鬥下去。
只能夠試著說服自己這樣的戰鬥終究會有結束的一天,未來有一天一定能夠再回到有妳等待著的那個世界。
所以從那一天開始,我,只看向天。
所以現在的我,做出了和那個時候一樣的動作。
※ ※ ※
破壞了一切,奪去了一切;毀滅了一切,改變了一切。一次又一次的,反覆的重演著。都是為了讓偏離了「正軌」的我走回「正確」的那條路上;為了讓打從一開始就失去了選項的我回到那條路上。
我卻一直努力的嘗試著,想要讓回到了「正軌」上的自己再度走上「岐途」。
才不想服從那樣的命運,才不想走上那樣絕望的未來
才不想承認,如果真的只有那樣絕望的未來的話,又是為了什麼才一直努力的走到現在的?所以,我──
「呵呵。」
伴隨著再度出現的笑聲,面臨了更加壓倒性的攻擊。
就算用盡了全部的力量都無法保證能夠抵擋得住的黑暗,由四面八方排山倒海而來。
才不想承認這樣的結局,再怎麼樣「奪取天的一切,包括力量、生命、軀體、靈魂、意志……記憶以至於存在」,就算身上背負了怎麼樣的責任,就算有多少人寄予厚望,才不想做出那樣的選擇。
所以奮力舉起了劍,嘗試著完全擋住那樣的攻擊。
才不想讓那樣的事發生。
奪取天的一切,包括力量、生命、軀體、靈魂、意志……記憶以至於存在,如果真的做出了那樣的選擇的話,天就等同於不存在、也從來沒有來過這個世界上了,這個世界上會再也沒有人記得天,到時候就算再努力在記憶被「修正」之前寫下關於天的一切,甚至把一切刻在石頭上,無論再努力的嘗試著要記得天的存在,走到那一步,或許終究還是沒辦法把天的存在好好的保存在自己的記憶中。
才不想那樣。
無法打敗黑袍女人的後果,必須做出那樣選擇的後果,就算祂從未說過,我心裡也已經隱約知道了。
一定要擋下來!
天正在往這裡來,一定要在那之前把所有事情都解決才行,一定要打敗黑袍女人,要證明自己有能夠對抗變得強大的混沌,繼續走下去的力量才行!只要能夠擋下這一擊的話,就算到目前為止都還處在挨打的局面,也一定能夠找到轉機──
※ ※ ※
然後向著那樣滿懷著過度樂觀的「希望」的我,直襲而來的──
是最後,也是最大的「絕望」。
手中的長劍在黑袍女人的攻擊之下,碎成了遠比魂砂還要更小的碎片,融入了黑暗之中,就算交給手藝再好的鑄造師,也已經不可能再度復原了。同時跟著一起碎裂的,是我心中滿懷的最後的「希望」與長期以來的「夢想」。
失去了武器,力量也不足以擋下攻擊的我,被完全擊倒了。
再度於耳邊響起的卻不是一直以來支撐著自己走下去的歌聲,而是黑袍女人愉悅、又有點幸災樂禍的笑聲。
「空,這樣妳明白了嗎?」
接著,我就這樣,墜入了永劫不復的深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