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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爭‧樂章系列】初章-08
2013/09/14 08: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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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8   空/揭幕奪回的聲音

 

 

 

    那段曾經平靜的生活,曾經幸福的生活,縱然記得是記得,但早就開始由我的記憶中褪去,轉而模糊了。

    我才……不要這樣……我才不想忘記……像那樣的事……

 

    「那麼,就牢牢的,將眼前一切的一切刻印在瞳孔的最深處,想起來吧,奪回來吧,奪回來吧……牢牢的記住吧。」

 

   

 

    早晨到來的時候,衣著華麗的人群又繼續前進了。

 

    「那麼,來,表演開始吧。」

    戴著綴有十字架小禮帽的男子在道路中央禮貌性地伸出手,宛如彬彬有禮的侍者一般,他溫柔的微笑著。

    「這將會是最盛大的一場表演,因此請好好地用心觀賞,然後,請將之謹記在心中吧。」

 

   

 

    於是,表演開始了。

    經歷了起初的期待與盼望,馬戲團由遙遠的一端,經過了不再是終日黑暗的草原來到了這裡,搭起了各式各樣不同的帳篷,駐立在向著遠方無止盡延伸的道路兩旁。帳篷的門乍看之下是緊緊閉上的,在奇裝異服的人群經過時,卻又猛然掀了開來。

    而在帳篷之內的是──

 

    第一座帳篷。

    是個看起來平靜而被約定了永遠的豐饒的小村子,小村子可能因位於邊境地區的緣故,四面之中有三面都被山包覆環繞著,被一大片一大片柔和的綠色所擁抱著的村子,不遠處有條淺而清澈的溪流。蒲公英的種子由附近的一個山頭,盛大地被藍風帶到了空中,就像是天使張開的翅膀上所落下的羽毛一般。

    隨著這些淨白的種子,視線逐漸由村落拉遠,在山地之後,接近地平線的地方,原來有著一大片湛藍的海洋。天空晴朗萬里無雲,無邊無際,讓人能夠由之很快的聯想到被晴藍包覆之下,同樣廣闊而光輝燦爛的大地。

    遠遠看起來應該是個和平的小村子,因為在之中,是看不見任何帶有爭端意味的紅色的。不論是生命力流失所造就的鮮紅色,還是帶來絕望與黑色相雜相摻的不詳暗紅,是一切汙濁都尚無法染指的小村子。

    對了……怎麼差點忘記了呢?

    在好久之前,在我還不知道自己身份的那個時候,還能夠與光同在的時候,我也是生活在這麼和平的村子裡的。

    不是只有在夢境中才有機會發生的事,這是,完完全全的現實啊。

 

    「天,你還記得那段曾經平靜的生活嗎?」

    曾經問過妳的……

    「很抱歉,我還記得。」

    我……

    我……

    我也還記得啊,雖然一度以為這段記憶已經由腦海中逐漸淡去,逐漸不存,我卻也還是一直記得的啊。

    因為,如果真的忘卻了曾經擁有過的幸福時光,到了這個地步,在幾乎要被奪去一切的那個時候,是不可能對於對自己形同不存在的東西有所期待,有所嚮往的不是嗎?過去的一景一物總是會突然閃現在眼前,那是極度清晰的畫面,彷彿昨天才剛發生的事般歷歷在目的呀。

    天。

 

    前行的人群加快了腳步,我邁開大步,緊跟在他們身後。帳篷開啟了,揭開了一場表演的幕卻又放下,在接近下一個帳篷的同時,紅白條紋交錯的帳篷門被某股看不見的力量拉開了。似乎能夠聽見觀眾們在表演與表演銜接的一小段休息時間中,期待著演出再度開始的鼓躁聲。

    戴著月亮與太陽的面具,金色衣裝上點綴著銀色小鈴的小姐妹,率領著馬戲團內其他的孩子們,在嘻戲打鬧間跑入了紅白交錯的帳篷。

 

    第二座帳篷。

    是在某個遍糝著陽光,被光與守護的力量所籠罩著的城鎮之中。灰白色的街道,兩旁的建築物卻是五彩繽紛的,各式各樣穿著的人們在街道旁,在窗邊,在門口,在塔樓上,在櫸樹下談笑著。各色的衣著打扮為原先死板的街道添上些許生氣,那是極為耀眼的笑容。

    孩童們由街道上匆匆跑過,領頭的正是那對小姐妹,只是她們身上穿著的不是那套宛如馬戲團表演者般引人注目的衣服,而是另一套沒有太多裝飾品的樸素衣物。

    在孩童們的笑鬧聲中,依稀能夠辨別出他們正談論著什麼話題。

    「我昨天做了一個夢喔,那是一個很可怕的夢,我夢見所有的人都不見了,我在長長的巷子裡一直找一直找,但是卻一直找不到大家,後來在我害怕得哭出來的時候,我就醒過來了。」

    「大人們都說,做了不好的夢的話,只要面向東邊,讓貓把不好的夢吃掉就沒問題了。」

    「哈哈。」

    「而且那只是一個夢而已喔,只要張開眼睛,就會消失了。」

 

    不是的。

    像那樣能夠與同伴,與能夠完全信任的朋友毫無顧忌的打打鬧鬧的時光,單純的只需要為了一些小事而煩惱,不必思考著「如何斬殺敵人」「如何在這個世界中活下去」這種沉重問題的時光,一定不僅僅是個張開眼睛就會消失的夢吧,因為是確確實實發生過的事呀。

    不是只有在夢境中才有機會發生的事,這是,完完全全的現實啊。

 

    孩子們消失在街道的一端,帳篷被揭起的門也跟著掩上了。

    前行,在看似沒有盡頭的道路上。

    下一個帳篷,披著赭紅色斗篷的吟遊詩人,披著湛藍色斗篷的吟遊詩人──戴著擁有華麗火燄紋路面具的吟遊詩人,戴著擁有藍色水波紋面具的吟遊詩人──牽起了其中看似最年長,披著紫色斗篷的吟遊詩人的手。拾起各自的樂器,三人一同進入門中。

 

    第三個帳篷。

    被高聳的書架與大量的古老書籍環繞著的空間中,面貌相似的三姐妹,按照泛黃書頁上的指示,為前人留下來的樂器調著音,魯特琴、豎琴、里拉琴上滿布的灰塵被仔細擦拭乾淨,將斷成兩截的琴弦替換為全新的弦,承接了過去漫長的時光,樂器在沉睡了一段時間之後,在某一個時代終於能夠再度發出聲響。

    三姐妹因為這奇異的聲音而感到吃驚,在書又翻過一頁之後,配合著隨意撥出的輕響,照著書上的古老樂譜輕輕哼唱起來。雖然一開始顯得有些五音不全,唱到了最後,三個人都笑了起來。

    她們三個人,大概在那個仍舊被光眷顧著的時代,是能夠完全信賴彼此,由衷熱愛歌唱的吧。

    也是因為如此,就算只是第一次見到的歌曲,就算搭配上不熟悉的樂器,就算未曾排練過,三個人的歌聲卻也能完美和諧的融合在一起。

 

    ……在好久以前,也曾經有過像這樣能夠打從內心愉快、滿足的唱歌的時候的;在好久以前,也曾經有過像這樣能夠一同歌唱的對象的。

    我和天,我和妳一同合唱的那段時光,我從來沒有忘記過。就連在幾乎被奪去一切時,在午夜夢迴時,仍然能夠看見當時的情景。

 

    珊瑚詠誦的安魂曲   (水晶詠嘆的鎮魂曲)

    希望消失的沉眠   (潔白無瑕的守護)

 

    黑暗與光明   (光輝璀璨的落日)

    面臨抉擇與告解   (邁向悲鳴的懸幕)

 

    冀望時代的委託者   (在毀滅之中誕生)

    徬徨渾濁的黎明   (擁抱風的世界啊)

 

    藍風送來承諾   (綠樹終會萌芽)

    戰士歸至故鄉   (戰士歸回故鄉)

 

    雖然這是一首從來沒有與妳合唱過的曲子,耳邊卻環繞著聲音……我……真的……真的好想再一次與妳一同歌唱啊……

    在那個閃耀的山丘上,在藍風與綠樹的環繞之下,十指交扣,不用談論「為我唱歌洗去罪過」「唱著歌等待我回來」這些沉重的話題,只是單純因為喜歡而唱,只是單純享受著一起唱歌所帶來的喜悅……

    合唱過的記憶,在有妳所等待著的那個世界。

    不是只有在夢境中才有機會發生的事,這是,完完全全的現實。

 

   

 

    人群前進著,帳篷迅速開啟了又闔上。除了一開始的帳篷之外,持續都有人脫隊進入帳篷之中,化為蜃氣樓的一部份。

    由蜃氣樓所化成的帳篷,由蜃氣樓所帶來的畫面,每一個都是彷彿昨日才發生似的曾經的幸福景致,雖然不知道為什麼,就算只是旁觀而從未親自參與這些畫面,卻讓我有種奇異的感覺,止不住來自胸口一陣一陣的悸動,好懷念、好懷念……強烈地懷念著某個在好久以前就已經失去的東西。

 

   「那就自己親手把它奪回來吧。」

    戴著綴有十字架小禮帽的男子──馬戲團的團長,彷彿會讀心術一般,輕拍著我的肩,微笑的說著。

 

   

 

    本來以為只能在夢境中才能發生的事,是真實存在在這個世界上的呀。

 

    在廣場上的噴水池邊,留著銀白色長髮的美麗吟遊詩人撥著琴弦,溫和的語調正向孩子們講述著遠古流傳下來不可思議的故事:大多是我曾經聽過的故事。

    在某個不知名的世界,某個不被記載的國家的暴君,那顆殘虐的心中卻仍存有一部份的溫柔,在一次戰爭過後,拼著最後一口氣將紅寶石帶回宮殿,只為了將之贈送給最鍾愛的歌姬,看見歌姬燦爛的笑容。最後暴君在歌姬的眼前微笑著永遠閉上眼睛。

    某位鍊金術師窮盡一生時間與精力來追尋能將任何金屬轉變為黃金的賢者之石,鍊金術師並非愛慕名利虛榮之人,想研究出將金屬轉為黃金的方法,只是因為看了太多家境貧窮的人們因為買不起食物而餓死的場景,為了拯救這些人,只能將最後一絲希望寄托在這個研究上,期待著有一天能將實驗成功後得出的黃金悄悄送給那些人。最後,鍊金術師懷著遠大的理想,坐在桌前沉沉睡去,點鐵成金的研究才進行到了一半。

    「無論如何,就算你們將來成為了什麼樣的人,都不能忘了,現在所擁有的這份溫柔。」

吟遊詩人笑了。身邊,圍繞著的孩子們似懂非懂地睜大眼睛聽著。

 

    有某從來不出陋室的畫家,在一次意外的情況下不得不外出取景時,邂逅了愛人的故事。雖然愛人因為先天性的疾病而早早就離開了,兩人一起渡過的幸福時光實在過於短暫,畫家卻用一張張的繪畫,將短暫的時光永遠留存了下來。

    畫家在完成了自己最滿意的一幅畫之後,凝視著畫中開朗地大笑著的女子,輕聲地、誠懇地說出了「謝謝妳」。

 

    某個世界的競技場上,戰士們正進行著雙人對練,希望能更精進自己的實力以對抗不知何時來犯的敵人,保衛家園……拳與拳交錯間,刀與劍碰撞間,電光火石間連繫起了一群懷抱著希望與夢想的青年們。

    終於一場白熱化的雙人對練迎向結束,最終的勝利者高舉雙手歡呼,失敗者退至一旁,有些人只是笑著說:下次再努力,看來我的能力還不足。有些人則是從中發現自己不太適合戰鬥,從此決定留守後方,就算只是擔任輔佐前線戰士的工作,他們也心滿意足了。

 

    玩火人和玩水人,因為一次陰錯陽差的事件而使得彼此成為好朋友。就算身旁的人都不看好他們,認為他們的個性實在相差太大,對於他們來說,與朋友在一起的日子,就算只是尋常小事也會變得有趣。

    當有困難時他們一起想辦法解決,悲傷或開心時一起分享彼此的感受,約定好了要一起走下去,一同哭泣一同歡笑一同旅行──應該能夠持續到永遠的吧,這樣的日子。

    聽見他們的笑聲了。

 

    黑色的魔術師、白色的女操偶師一開始似乎只是在公園中隨興表演的街頭藝人,活潑而對未來抱持著遠大夢想的他們,從來不向觀眾收取任何觀賞演出的費用,只希望臺下的觀眾也能樂在其中,為此,他們準備了許多需要與觀眾互動的演出內容。

    而觀眾也積極的參與著,讓每一場演出都表現到最好。

 

    在蜃氣樓的作用之下,我在宛如萬華鏡一般的各個帳篷內看見了位於不同時間、不同空間,或許也是不同世界的,形形色色的風景。

    雖然帳篷的外表不盡相同,每一場演出也都各自有著不同的主題,蜃氣樓所展現出的畫面中,每個人卻都是帶著幸福而燦爛的笑容的。

    那樣的人們那樣的笑容,大概即使是昨天才發生了巨大的災變,今天還是能夠在哭過之後,從容而堅強的活下去一般。

 

    我……在看過那樣的笑容……那樣和樂的場景之後……對於以為早就從腦海中完全消失的那些經歷過的幸福記憶,對於以為自己再也無法親眼看見、擁有的那些場景,對於自己可能早就被奪去的那些情緒與感受──

    全部都回想起來,奪回來了呀。

 

    但是……蜃氣樓……為什麼要在我眼前展現這些場景?這片草原、這個地方到底……想要傳達什麼給我?

 

   

 

    道路兩旁的帳篷,彷彿蒸發似的突然消失了,這一輪的蜃氣樓結束了。

    心也突然由情緒回歸的激動中平靜了下來。

    一路上同行的人們接二連三走入蜃氣樓之後,被草原環繞著的道路上顯得落寞不少。現在還駐立在我面前的,只剩下宛如馬戲團團長般的男子,以及另一名從未開口的,戴著擁有淚珠圖案面具、身著聖職者般白色長袍的男子。兩人同樣都帶著若有所思的目光,凝視著我,和先前混沌生物的注視不同的是,我完全感覺不到他們的敵意。

    他們,以及消失在蜃氣樓中的人們,到底有著什麼身份?

    遙遠道路盡頭的光,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光似乎與先前相較之下更強了一些。

 

    ──道路的盡頭,究竟有著什麼?

 

    「我們是…… CIRCUS,一直以來,都是為人們帶來歡樂的馬戲團,馬戲團在很久以前也曾經有過一個美麗的名字,現在這個名字則已經被遺忘……我們的團員們來自不同的地方,擁有不同的故事,看過不同的風景……」團長拿下了禮帽,像是轉移自己注意力一般撥弄著上面的尖角十字架,露出了十分溫暖的笑容,「因此,請不要忘記了……拜託了……剛才所見到的一切請一定要好好記著……」

    他重新戴上了禮帽,站到道路的正中央,被稍稍遮住的光由他身後透出,在地上投射出影,那是既夢幻,看似只能在夢境中顯現,卻又是真真切切能夠用這雙眼親眼見證的事。

    不是夢。

 

    團長,宛如彬彬有禮的侍者一般,向我行了個禮。

    「但是,演出可還沒有結束喔,在這條道路的前方,還有對於我們來說相當重要的,最後的重頭戲在等著。」

    團長抬起了頭,注視著我,笑了。

 

    「來,在奪回了之後,繼續前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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