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3   天／懷念補償的聲音

 

 

 

 「吶，如果再一次，讓妳重覆做出選擇的話──」

    純白的小女孩以毫無情感起伏的語調詢問著，本來仰起頭注視著我的她，在不知不覺中與我平視了。

    原來小女孩是飄浮在半空中的。

    好像天使翅膀上落下的羽毛一般。

    「……」

    我握緊了拳頭，似乎回答了什麼，但是已經全然不記得了。

 

※  ※  ※

 

    有一小段的畫面在一瞬間浮現於眼前，卻隨及又被更多的空白所奪去，這果然，是在作夢吧。

    因為是只能存在夢境之中的畫面。

    除了夢境中，其他世界都不被允許存在。

 

   自稱為「玲」的少女拉著我的手在那片奇異的顏色之海中飛行了很久一段時間。說是飛行或許與事實相差了一些，我們只是一直看著各式各樣各色的門由身旁飛快掠過，飄浮在不知名的空間中。

    「那就先去看看那扇水藍色的門吧。」

    這麼說著的同時，少女緊緊抓著我一頭撞入了那扇隨著話起語落而乍然開啟的水藍色大門。與水同色的門上似乎有什麼浮雕，下部是漂亮的七層海浪，還有天使展翅的畫像，而上部則是籠罩在一片濃霧中、看不清楚的。

 

    而現在少女的雙眼則閃閃發亮地凝視著前方，應該是只能存在於夢境中的畫面，卻真實地呈現在眼前。

    這裡並不是一開始那個只存在我們兩人的寂靜森林，雖然入口處的地方也被綠蔭環繞著，但是沿著平直的小路往前走去，原先交織成隧道的大樹也漸漸往兩旁分去，最後完全開闢成一個擁有一大片藍天的寬廣空間。

    這是……

    不輸給夏日海灘上熱辣辣陽光的刺眼太陽正高高懸起在上空，眼前是宛如注滿了水的農田一般被劃分成四四方方格子的地面水池，淺藍色清澈的水體大概只及腰的深度，映著光閃閃發亮，整幅畫面就像是被人放上了無數的湛藍水晶一般明亮耀眼。

    是夢吧。

 

    「這裡是，Mizu Elysion喔，我之前曾經來過。」

    「Mizu Elysion？」

    「就是，被水所守護著的世界。」

 

   Mizu Elysion。

    有許多穿著輕便的人們坐在四周的躺椅上享受著陽光，半斜躺著的他們顯得愜意而舒適，簡直就像是只要閉上雙眼就能被溫暖包覆著進入夢中一般。

不同衣著的男男女女在明亮的水池中戲耍著，濺起透明的水花，水珠在空中由原先的圓珠體乍然散開的樣子，好像花開了又謝，或是煙火乍現又消逝。

    長相清秀的年輕畫家在樹蔭下架起畫架，他隻手托著下巴，似乎陷於如何取景的苦思之中，畫家身旁幫助他的友人笑著告訴他：別著急，慢慢來。

    穿著黑白禮服的少年微笑著由該是空無一物的同色系大禮帽中輕柔地變出一隻隻白鴿，取悅身邊的眾人也取悅自己，少年大概有個成為世界第一魔術師的夢想吧。

    有初學的小提琴師站在池畔演奏著不熟練、有些笨拙卻溫和的音樂。

    孩童們將米粒大小的魚飼料抓在手中，伸入水池中。火燄顏色的魚、與嫩葉相同顏色的魚、具有太陽月亮般璀璨光澤的魚在他們小小的手周遭繞來繞去，形成幻想的顏色。有個孩子咯咯的笑著。

    還有還有──

    還有更多人只是隨意地站著，與身旁的三五好友隨性地聊著天，彷彿就算昨天才發生了巨大的災變，今天還是能夠一起面對一般的氛圍。

    「我告訴你喔，那邊有間新開張的店──」

    「下一次帶我一起去吧。」

    「那，不可以食言喔，說謊的人要吞一千根針。」

為什麼……明明只是一幅尋常愜意的午後公園圖，不知怎麼的，竟讓我有一種十分懷念的感覺，但心中更多的，是一種所有情緒糾結成一團的，言語無法輕易形容的感覺。

    好想再一次……再一次的……做什麼事……

 

    「那麼，我去玩了。」

    玲脫下了鞋子和襪子，打著赤腳坐著池邊，小腳濺起小小的水花，一邊嬉鬧著一邊向我眨著眼睛。之後像是想起了什麼似乎，猛地衝過來拉住了我。

    「天別愣在那裡了，一起來玩吧，一定，會很好玩的。」

    剎那間，我的腦筋一片空白，少女把我往水池中推去，自己也迫不及待跟著跳了下去。

 

※  ※  ※

 

    「妳……竟然就這樣把我推下來了？」

    雖然知道池子不深，還是被嚇了一大跳。身體撞到水面的時候不如想像中的疼痛，反而像是被什麼接納了似的。我踩在池子的底部，感覺冰冰涼涼的，應該是大石頭吧。

    我迷茫地睜開眼睛，沒有眼睛入水的刺痛感，定定注視著眼前微笑的少女。

    「因為有些東西，真的必須要兩個人一起才能玩喔。」

    「玩？」

她突然游開了好大一段距離，正當我疑惑著她想做什麼的時候，她眼明手快地潑了好大的兩個水花過來。

    「有機可趁！」

    她一面孩子氣的大喊，一面很快地又潑了兩下水，她潛入水中又浮出水面。我這才注意到，無論是剛才還是現在，雖然我們都被水環抱著，衣服卻都沒有任何濕的跡象，連就連玲浮出水面時，褐色的髮絲也沒有滴下任何水滴。

    「這裡是某個人建造的嗎？」

    ──那就陪妳玩一下吧。

懷著這樣的想法，我開始閃避起她的攻擊，也向她潑起水來，兩手接連著攻擊不間斷，慢慢的少女必須用手來擋住向著臉襲來的水花了。

    「哈哈……」

    少女嘻嘻哈哈地閃避潑到她身上的水花，就算是處於戰況一面倒的狀態下，她也似乎很樂在其中。

    「不是喔，這裡是自然出現的，後來有人無意中發現了這個地方，於是人群開始造訪這個地方，就變成現在這樣了。」

    「這樣的地方……怎麼可能不假藉任何人工的力量自然形成？」尤其是那些四四方方的池子。我愣了一愣，停下了手邊的動作。少女眼睛閃了閃，換她開始水花攻擊。

    「這樣……很奇怪嗎？」

    「因為有很多很多個世界，所以在一個世界中被視為不可能的東西，在另外一個世界中卻是真真實實存在的……大概就是這樣了。」

    玲緩緩說著，一邊半瞇起雙眼，感覺就像是在回憶什麼遙遠的事一般。

 

    「魚群要過來了喔。」

    真的就像她所說的一般，原先圍繞在孩童們小手邊的魚群漸漸往我們這個地方游了過來，越來越多，色彩也跟著繽紛了起來，聚集而成彩虹的顏色。

    「吶，我喜歡彩虹喔，即使被人說是不實在的幻想的顏色也沒關係，我也喜歡喔。」

    少女開心地笑了。

 

※  ※  ※

 

    直到玩到了太陽快要偏到樹林的後方之時，我們才爬上岸來。玲抖了抖身上的水珠，好奇地望著將近黃昏的Mizu Elysion。

    「似乎有什麼地方不一樣了……」

    真的有什麼地方不一樣了。池邊多了好幾座冰雕，有雕刻成手持裝水瓶子的男子的，或是巨大的毒蠍、螃蟹，有駐立於岩石之上的山羊，有留著美麗長髮身穿長袍、手持麥穗或秤子的女子……我數了一數，冰雕的數量不多不少，正好十二座。

    「我……好像能夠想起什麼？」

    在什麼地方看過類似的石雕或冰雕。

    原來有些記憶只能在特定的時間收集嗎？我開始想對少女刮目相看時，猛然想到了少女推我下水的畫面，還是拋開了這個念頭。在我看來，少女會拉我一起下水，只是想讓自己的遊戲更好玩罷了，她大概在這一刻之前，都沒有想過要幫我找記憶的問題吧。

    「這是，黃道十二宮喔。」

    玲緩緩伸出手，一一指著冰雕說出它們的名字：「牡羊、金牛、雙子、巨蟹……魔羯、水瓶、雙魚，因為有十二個，所以稱為黃道十二宮，是在太陽必經之路上駐留守護的十二個星座。」

    太陽？

    腦海中某個模糊的畫面逐漸清晰了起來，有如被撥開了遮擋的迷霧一般，在鏡子中映出了正確的影像。

    一閃而過的，十分清楚的十二個黃金雕像的畫面──

    想要再往下去想，頭卻自動痛了起來，阻止我再更深層的回憶下去。不知道為什麼，單單只是看見這十二個黃金雕像的畫面，就能夠讓我有種想哭的衝動，還有深深的無力感。只有看到其中某些星座──像是牡羊座、處女座、魔羯座與雙魚座時，這種令人不安的無力感才能被喜悅的感覺稍稍取代。

    為什麼？

 

    「天，關於水，關於海洋，以前有個人曾經對我說過一個故事喔。」

    玲突然湊到我眼前，湊得好近好近，很認真的開始向我說起古怪又異常熟悉的故事。

 

    「很久很久之前，有一位女神，女神守護著大地上的愛與和平……一切閃耀著光芒的東西，但是海中的神祇卻意圖將大地上的一切奪走，於是女神自願犧牲，到了海中的神的領域，被囚禁了起來，很快就會死亡。

後來，保護著女神的、忠心耿耿的戰士們也追到了海中的神的領域，他們擊退了海中的神的部下，打敗了海中的神，將女神由被囚禁的地方救了出來。

最後，大家就一起開開心心的回到陸地上了。」

 

    「這個故事中間根本就交代得不清不楚的嘛，不只是戰士們擊退海神的部下的過程被省略掉了，再說，既然是守護大地的女神，又有什麼地方能夠困住那麼一位女神呢？」

    我本來只是半開玩笑地提問著，沒想到少女真的很認真地思考了起來，皺了皺眉頭，凝視著十二座冰雕好一陣子才開口：「我記得，女神似乎是被困在柱子中……」

    「柱子？」我怎麼努力都想像不出那個場景。

    「是真的。那個時候告訴我這個故事的人說得很仔細，每一場戰鬥的經過、場景都像是閉上眼就能看見般……那個人說了很久，我都記得，只是我還沒辦法像那個人一樣，用那麼美麗的詞句把整個傳說般的故事描述出來……」玲稍稍低了頭，彷彿靦腆的含羞草一般，卻又很快抬起頭來，很有自信地大聲開口，「但是我很喜歡這些故事，喜歡裡面的世界和人物，喜歡神對人的細膩感情，這是永遠不會改變的！」

 

    永遠不會改變嗎？

    為什麼聽到這個語句之後，會有無可奈何的感覺呢？

 

※  ※  ※

 

    玲無意間向著某個地方瞄了一眼之後，忽地拉著我躲到冰雕後，無視我詢問的聲音，又稍微探出頭鬼鬼祟祟打量著四周。

    黃昏時的Mizu Elysion雖然人比正午時少了不少，但還是有很多人，因此我沒辦法知道她到底是看到了什麼東西才會如此驚慌失措。

    「怎麼了？」我拉拉她的衣角。

    玲又觀望了一下，才縮回了冰雕之後，還是一副警戒的樣子，睜大了眼睛銳利地掃視四周：「那個全身黑衣服的人，我們要躲開，不可以讓他追上或抓到。」

    「他是壞人嗎？」

    冰雕是半透明的，我只能微微瞥見玲口中的「全身黑衣服的人」。明明正午時還充滿著活力的Mizu Elysion，在樹叢旁邊不知道什麼時候站著一個人，那個人穿著黑色的長大衣，黑色的貼身長褲，只是臉被樹叢的陰影遮住了，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楚。

    在那個人的周圍，彷彿就算是點燃了再亮的燈也毫無作用，他就像是無限無底深淵中最深沉的黑暗，總是只能奪去吞噬身旁所有的光明，連呼吸出來的空氣都是毫無表情的冰冷。

    「不是壞人，他只是必須──」少女猛地噤了聲。透過冰雕，我們都看到那個籠罩在黑影中的人突然像發現了什麼一般，原先悠閒散步的動作頓了頓，然後就筆直地向著我們這裡大步走來……

    「哇啊啊啊啊！」

 

    「天，我們趕快離開這裡吧。」

    玲有了很大的反應，她拉起我的手就跑。在Mizu Elysion中休息片刻的人們正好要回家而往出口處擠去，玲拉著我順勢躲入人群之中。

    我再轉頭望了那個人最後一眼，臉還是看不太清楚，只是被人群擋住的他看起來，似乎很困擾的樣子。

    那個人，到底是誰？

 

※  ※  ※

 

    「看到門了，這一次是棕色的大門喔。」

    順著少女的視線望去，在形形色色的人群之中，真的出現了一扇被周圍的人們視而不見的，用核桃木刻成的大門，門正緩緩開啟著。

    整扇門上刻著的是不會再走動的掛鐘，以及一圈一圈精緻的藤蔓。

    「走了！」

 

    門在身後閤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