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爭‧樂章系列】初章-17
2015/01/28 08:05
瀏覽43
迴響0
推薦0
引用0
chapter .17 天／黑白疊合的聲音
做了一個夢。
夢中，渾身雪白的小女孩牽著我的手。帶著我，走向盛開著白花的世界樹。
※ ※ ※
「通往混沌世界的『門』，再過幾天就會開了。」少女是如此溫柔地，燦爛地笑著說的。我從來沒有過這麼期待的心情，懷抱著這樣似乎在下一秒就要心臟跳出來出來一般的心情，就這樣一天天地過著平穩的生活等待著門的開啟。
或許是由於經歷過那場失去許多夥伴的戰鬥，相對於往日在聖域與夥伴們在一起的熱熱鬧鬧、熙熙攘攘的日常，要來得平淡、沒有刺激感許多的這幾天，在我心中卻顯得如此的得來不易、格外珍貴。
到那個地方去之後，一定又要再繼續戰鬥下去了吧？一開始就是為了這個目的才來到這裡的，為了能夠陪著空一起戰鬥，才好不容易走到這一步的……
雖然暫時還無法控制，僅僅只是單純的相信著自己的力量能夠幫上空的忙，一定能夠幫得上忙的，一定……
終於能夠改變兩人之間橫亙著的巨大距離了，終於能夠處於相同的時間了；終於從那雙眼中望出的能夠是同樣的風景了，終於──
我……大概是期待著的。
從那個時候一直到了現在，我和自稱為「玲」的少女就沒有再藉由「門」到其他的世界去旅行，也沒有再離開過有著盛開著大大白色花朵的世界樹的這座森林了。
「這裡真是個不可思議的地方，只要待在這裡，連原先滿溢在血液中躁動不安的情緒都能夠漸漸的平靜下來，呼吸心跳之類的也跟著平緩下來了，感覺就像是連時間都因此停了下來一般」，當我對少女說著這些話時，玲沒有任何的反應，雖然臉上只是掛著淡淡的、靜默的微笑，但是不知道為什麼，看在我的眼中，卻有些悲傷無奈的成份存在。
也只是一眨眼的時間而已，短暫到讓我搖著頭撇除這樣的想法，心想那只是一個錯覺而已。少女──玲一直都是很活潑開朗的，和悲傷、哭泣這些詞完全扯不上邊，總是帶著宛如太陽花一般大大的笑容，她就是這樣的存在。
「吶，天，教我玩遊戲好嗎？」
在我還沒有回憶起來，甚至是已經全然忘卻的那段過去來到過這座森林的日子中，根據玲的說法，我為她講述了各式各樣、發生在聖域與那個存在著藍風與綠樹的世界、宛如神話一般的故事，聖鬥士、夥伴、空……現在，在又一次來到這片森林的當下，以這句話為起頭，我教著玲玩起了各式各樣的遊戲。
明明都是一些很簡單的遊戲，像是猜拳、捉迷藏之類的，玲卻玩得相當的開心，有的時候太投入還會把全身黑衣的青年拉來一起加入遊戲。
在應對著玲加入遊戲的時候，青年的臉上會浮現出無可奈何但稍稍有些溫度的笑容，雖然對於遊戲本身他似乎沒有太大的興趣，每一次每一次，只要是玲的邀請，他還是會不厭其煩的跟著玩了起來。
青年──一直以來在這裡守護著玲的「幻」，大概是真的很喜歡這樣的玲，也不討厭兩人之間這樣的互動吧。陪著玲和我玩著遊戲時，他的表情看起來雖然與平常沒兩樣，卻能夠讓人隱約感覺到，他的心情十分愉快放鬆。
在我來到這裡之前，玲和青年的互動又是如何呢？
我想大概是，無論少女在做著什麼事，是在森林中散步著舞蹈著，哼著柔和的曲調，仰望著水藍到接近透明的天空，青年應該也是如此，大部份的時候都將自己隱藏在樹後，藉由樹蔭來掩去自己的身形，卻始終帶著溫柔的目光凝視著佇立於光中的少女，有時嘗試著向光伸出手，愉快的笑了吧。
雖然相處的方式不盡相同，玲和青年的相處情形，總是讓我不知不覺中回想起了和空在一起生活的那段時光，什麼事都還不必擔心，什麼責任都還沒有擔負起，幸福的──
那段時間中，也曾經聽著玲一面坐在樹下，一面狀似悠閒地哼著歌。環繞在整座彷彿「舞台」一般的偌大森林中，單獨一人唱著卻成了無限的合聲。
並非是渾濁的童音，無論是哪一首曲子，玲似乎都是瞭解了歌詞的意思之後才做出詮釋的，玲說，她一直以來都是被某個對她而言很重要的人教導著這麼做的。
那個人，在那個時候還溫柔的告訴她，只要這麼做的話，歌聲就會產生靈魂，就能夠將自己的一切如實地傳達出去，無論是聲音、心意、愉悅、痛苦、悲慟、守護、等待、期盼、世界……就算兩人相隔在不同的兩個世界，都能夠藉由歌聲傳達到那裡。
──所以，唱歌是一件很快樂的事喔。這也是那個人說的。
「那個人是誰呢？」
當我這麼問著時，玲卻總是笑笑的隨意帶過了，似乎還是有些事情是她無法說出口的。
「那個人是……應該說，他們是對我來說……不說這個了，來唱歌吧，一起唱歌吧，天也有想要將歌聲傳達到那裡去的對象吧？」
少女就只是一直唱著、唱著，那是無論曲調、情感、聲音的狀態都將近於「完美」的歌聲，是從來就沒有人聽過的天籟之聲，是只能夠迴盪於夢中，當夢醒之時就會消失無蹤，無法存在於現實之中的美麗歌聲。
於是，我也唱起了歌。
在取回了關於過去，關於聖域、雅典娜女神、聖鬥士、夥伴、曾經的日常，關於空的記憶之後，我唱起了歌。縱使無法確定心中這股隱隱約約的情緒到底算是什麼，是期待、是盼望，是對於未來不確定的不安，是害怕著什麼也好，我閉上雙眼，竭盡聲音也在所不惜般地唱著自己一一記起的歌。
──為我唱歌。
──為妳唱歌。
空，為了妳，一直都是如此。先前，唱著歌，等著妳回來，這是對於一切都無能為力的我唯一能夠做到的事；在即將啟程前往那個世界去的現在，為了傳遞想法，我還是持續地唱著歌。
「天好厲害，懂得好多歌曲呢！」玲拍著手，開朗的笑著說道。
「因為一直都練習著、唱著呀，這可是充滿了我和空的回憶的歌曲喔。」我也跟著微笑了，心情十分愉快。
從一開始看似各自獨立的《黑暗神曲》、《光明神曲》，到兩個人劍尖抵著劍尖立下誓言的我的《晨之歌》，從雲的口中第一次聽見的屬於空的《晨之歌》，少女這幾日中哼唱的歌曲，和空兩個人在那段儘管共用了身體，儘管有一人必須化身為「影」卻仍然光輝閃耀的日子中玩耍似的一搭一唱唱起的歌曲……
早晨已經到來了吧。
高聳入雲的世界樹上依舊盛開著彷彿永遠都不會凋落一般的巨大白花，在恍惚中，森林中似乎有潔白的光在流動著。陽光透過繁茂的枝葉傾灑而下，這是許久沒有感受過的溫暖，這個地方的氛圍卻又讓人不禁想著，這麼虛幻的溫暖還是無法永久保存下來吧，就像是下一個瞬間就會突然消失一般……
但是，總覺得就算有著那樣的想法也已經沒關係了，玲說過的，這座森林以及世界樹所在的這個世界是個很特別的存在，說不定這一次真的能夠將這種溫暖永遠留存下來，小小的奇蹟偶爾也會發生一次──
聽著少女綺麗的歌聲，我閉上了眼睛。
經歷過那樣子的事之後，能夠這麼單純、悠閒的渡過每一天，像是在殘酷的、不斷奪走生命的戰鬥之後好不容易終於能休息片刻，又宛如作著夢一般。雖然只不過是在過去的日常中尋常可見的事物，歌聲、遊戲、兩人坐在樹下看似平常的聊著天、藍風、綠樹、光、笑容、溫柔……卻在不知不覺中，讓我有種想哭的衝動。
如果真的流下了眼淚的話，我大概是笑著哭了的吧。
好久好久以前，那段兩個人一起繫手渡過的時光，如果可以的話，好想讓它一直持續下去……就算失去了，也好想好想再度把那段時光奪回來，無論必須付出任何代價……
──空……終於……能夠見面了。
──那樣的時光，一定能夠奪回來的，就算這個世界上還是存在著再怎麼努力也拯救不了的人，我相信這一次，所有的努力絕對不會是白費工夫的；一定能夠再回到兩人幸福快樂的那個時候的；能夠再露出那樣的笑容的。
我期待著。
然後，在「門」即將開啟的前一天──
唱著唱著，忽然打住不再唱下去的少女，突然地說起了「那個」故事。
※ ※ ※
「過去，雪白色的小女孩一直在綻放著巨大白花的世界樹下等待著，雖然沒辦法很精確地計算出來，但是一定過了很長的一段時間了。因為她已經數不清看過這樣的景緻多少次了。
花開花落，毫無任何雜質純粹乾淨的白色蓋過了溫和的葉片與堅實的枝椏，天使一次次地舒展開祂的羽翼，一次次放棄了自由而駐留而下，一次次的……宛如羽毛一般柔軟的白色花瓣抽離，片片飄落，盛大凋零。
然後，當花期一到時，跨越了時間，跨越了空間所蘊釀而成，小心地被翠綠色的葉溫柔守護著的白色花苞……就會再一次在一瞬間綻放，大把大把大片大片爛漫地盛大地綻放開來。是那樣美麗的、一再反覆的風景──」
玲在說著這個故事的時候，露出了淡淡的笑容，彷彿是儘管太陽因為夜晚的到來而消失了，卻仍舊靜靜在半空中看顧著整個大地的銀白色月亮一般，明亮溫柔，卻隱約帶有幾分落寞。
看上去不知道為什麼，格外惆悵的神情……
「因為曾經在很久之前和那個最喜歡也最重要的人約定好了，在他們那邊去戰鬥的時候，要在這裡乖乖等著的，所以小女孩也一直遵守著這個約定，就這樣等待了長到沒有人能夠想像得到的那樣久的時間。
小女孩自己的時間似乎自從來到這個地方的那一天起就停住了，無論等待了多麼久的時間，都還是維持著當時來到這座森林時的樣子。
森林中有時會出現奇異的畫面，小女孩過了很久之後才知道這些畫面是從這個地方之外的其他世界來的，每次出現的短暫畫面來自的時間都有所不同，有些是來自過去，來自現在，或是尚未發生的未來。換句話說，那大概也稱得上是一種『預知』吧。
小女孩在這些畫面中看見了熟悉的人，那些人，『大家』也和她一樣，已經過了很長的一段時間，除了因為各式各樣的戰鬥所造成的傷痕之外，容貌大多卻似乎沒有改變過。
在那些畫面中，『大家』在數不盡的世界中經歷了許許多多的事，身處在各式各樣的風景之中，與數不盡的人們相遇，成為夥伴，一同戰鬥，摸索出計畫，對抗『混沌』，在每一次的戰鬥之後卻總是會有人『離去』，然後重覆著相同的過程。
小女孩總是目不轉睛地看著只在一瞬之間閃過的畫面，每一次總是向著這些畫面伸出了手，總是滿懷著期待，明明知道相隔著世界，僅管想要碰觸也做不到，就算『預知』了每個人的結局，到頭來卻還是改變不了。」
儘管沒有太多華麗的詞藻與修辭，情節又有些支零破碎，玲一字一句所架構出的故事，卻漸漸地在腦海中原先渾沌不清的空間裡刻劃出了畫面，宛如在一片空白的畫紙上只有一小格被沾滿各種顏色的畫筆彩繪上跳動的圖形、與人物一般的風景，十分的鮮明。
簡直要讓人在聽著故事的時候也不知不覺被吸入情節中似的，與先前尋找記憶的旅程一開始，玲說給我聽的那些故事感覺完全不同……就像是說著故事的根本是截然不同的人一般……
「小女孩身上，與生俱來就擁有著十分強大的力量，那個人曾經告訴過她，那是如果能夠好好使用就能與混沌相抗衡的力量，對於這股力量她也僅僅只知道這些而已。
然而，雖然能夠感覺到這股力量的存在，卻無法控制，空有強大的力量卻連一個人都拯救不了，只能眼睜睜看著熟悉的人、曾經相識的人、只有一面之緣的人都如同自己所看見的逐漸『離去』。
一直一直很努力地、積極地去嘗試著做過，到頭來卻還是無能為力，明明就知道自己不能一直等待在這裡的，明明知道自己該做點什麼才對……
好想拯救他們，明明自己的身上有著力量的，明明不想看見那樣的結局真實上演的，為什麼卻……回來吧，快點有人來吧……拜託了，回來吧……」
「『覺得寂寞的話，就像我告訴過妳的那樣，唱歌吧，因為歌聲能夠傳遞一切，就算彼此相隔在不同的世界，我們都一定能聽見……唱歌的……所以──』
因為相信著最喜歡最重要的家人在「離開」前說過的這段話，小女孩等待在這棵樹下，看著數不清次數的花開花落，只要是感到寂寞的時候就會像那個人說過的一般唱起歌……持續地等待著離開的人們回來……持續地、持續地……盼望著、等待著……持續地、持續地……最後終於──」
明明是個如同碎裂的彩繪玻璃一般的故事，也從來都沒有聽過，卻給人一種莫名的熟悉感。
我和玲兩個人坐在盛開著大大的白花的世界樹下，偶爾些許純白色的花瓣會由上方緩緩飄落，絢爛的日光穿透過繁茂的枝葉，傾灑而下，和平悠閒到令人昏昏欲睡一般的氣氛。
玲到底為什麼要在這一天說起這個故事呢？故事中的小女孩也是空有力量卻連一個人都拯救不了的人，這只是一個單純的童話故事而已嗎？或是──
玲的身份究竟是什麼，雖然她交待了我與她相遇的經過，但是對於她自己為什麼會來到這個世界，她的過去卻始終是隻字未提。雖然在旅程中總是開朗活潑的樣子，某些時候，卻也會露出那樣的眼神……
「──心灰意冷了。」
玲帶著有些無奈落寞的淡淡微笑，以感受不出任何情緒起伏的聲音輕聲的說著。
「……已經……夠了……
……已經……什麼事都無法改變了……」
「即使擁有強大的力量，縱然看見了正逐步發生在最重要的『大家』身邊的事，想要阻止卻沒有辦法，嘗試了卻還是徒勞無功，小女孩終於對一切失望了。在那之後，她就只是靜靜地觀望著一切，不再試圖插手了。那雙眼中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在絕對心灰意冷的那一瞬間，完全暗淡了下來。
小女孩仍舊等待在這座森林裡，偶爾還是會有經由其他世界來到這個地方，要前往混沌世界的旅人，小女孩也只是一如往常地引領著他們到這座森林中『門』的位置，雖然表面上還是說著『約定好了，一定要再回來』……之類的話，不過心中其實已經不再對任何事抱持著期待，就只是重覆地重覆地目送著旅人們離去……」
說到了這裡，玲忽然打住了。原先只是單純地以為玲是說得有點累了想要稍作休息，但是卻似乎不全然是那樣。玲微微仰著頭凝視著晴藍的天空，目光游移著，似乎沒有在眼前任何的事物上聚焦，就像是在回憶著什麼遙遠模糊的東西一般，看上去悠閒，不知道為什麼卻也有一瞬間帶了點惆悵，以及說不出來的感傷。
一眨眼間，玲卻又立即由那樣的狀態中恢復過來，擺擺手，露出了有些靦腆，卻像是半開的花朵一般溫暖柔和，彷彿能夠化癒一切傷口的笑容。
「我似乎每次說到這裡都會有這樣的反應呢……那麼，今天就先說到這裡吧，聽著我說出不太成熟的故事……天今天也累了吧，剩下待在這裡的時間就請好好休息吧，畢竟再過一小段時間之後，就要踏上旅程了……」
玲沒有再將「那個」故事繼續說下去。看起來她也不願意再說下去的樣子，只是輕輕地搖著頭。
和玲約定好了在「門」開啟之前在世界樹下見面之後，留下玲和青年兩人在那裡，我在偌大的森林中漫無目的的走著，走的稍微遠了一點。本來期望還能再走到「牆」那裡去的，但是無論怎麼走，「牆」依舊是橫亙在距離我還有一大段距離的地方，似乎在冥冥之中有股力量阻止著我再度接近那裡。
為什麼？
我靠在森林中的樹下休息著，穿透過繁茂的枝葉傾洩而下的陽光一如往常的燦爛，感受著這短暫一瞬間的溫暖，我閉上了雙眼，回想著過去幾天中的事。
猛然意識到了一件事……在獅子宮即將要穿過那扇門之前，我的手上應該是緊握著和空立下誓言的那把劍才是的，那麼，在我穿過了那扇門之後，那把原先一直緊握在手上的劍又到哪裡去了呢？
還有，在旅程中，接下了玲遞給我的那把白色的長劍之後，在「修正」過一切記憶之後，那把劍又到哪裡去了？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這兩把劍的去處是十分重要的──到底到哪裡去了……
然後，想著想著……我大概又在不知不覺間睡著了吧。
※ ※ ※
做了一個夢。
那是個十分不可思議的夢境，宛如童話繪本中一般的場景，卻又像是在過去真實發生過的事。
夢中，有個渾身雪白的小女孩。一左一右緊緊地拉著最喜歡也最重要的人溫暖的手，小女孩一步一步，踩著看似玩耍的步伐，就連即將發生什麼事都渾然未知地，走向盛開著白花的世界樹。
小女孩大概是第一次來到這棵樹下吧。
巨大的純白色世界樹，那是無與倫比的純白色世界樹。
淨白色的小女孩是和許多的許多的人一起來到這棵樹下的。其中有從來沒見過的人，卻有更多是小女孩認識的人；擁有太陽花一般的笑容的人，常常溫柔的陪著自己玩的人，說過最喜歡小女孩笑起來的樣子的人……有小女孩最喜歡最喜歡的人，還有很多對於小女孩來說十分重要的人。
玩耍一般的步伐，突然停下了。
小女孩最喜歡的那兩個人帶著小女孩，在樹前駐足了。他們兩個似乎小聲地談了什麼，背著光的臉龐讓由下往上仰視的小女孩看不太清楚他們的表情，只知道似乎是很嚴肅的話題，因為其中一個人還緊緊地牽著自己沒有放開的手，因為這一番對話，微微地顫抖了起來。
「這樣啊……還是一定要那麼做的……雖然早就想過了可能會發生，在很早之前就看過了現下的未來，也做出了這個決定了，一時之間卻還是……」
在另一個人別過頭去，像是想掩藏起自己情緒一般由樹下暫時離開時，那個人一面這麼重覆地喃喃自語著，一面微微彎下了腰。那個人輕拂著正用力抓緊了自己的衣角，看似對於一切都尚未知曉，卻又將一切都盡收入眼中，仰著頭，似乎想說些什麼的小女孩雪白的柔軟髮絲，帶著溫柔的微笑開口了：
「……，不行，不可以這麼任性喔，……就像先前說過的那樣，……不能跟著我們一起去，再等一段時間之後再說……」
「……不行，就只有這一次，我們是怎麼都不會答應的……因為妳的身上雖然有著十分強大、足以介入一切的力量，但是妳本身卻還沒有學會控制的方法……這樣是不行的，要與混沌相抗衡，還是不夠的，到了那邊之後只會──」
「沒關係的，雖然沒辦法跟著我們一起去，……，可以在這裡等著我們回來嗎？雖然可能不是像先前那樣等上一下下就好，也許需要幾天、幾個月……甚至幾年的時間，抱歉了……對……提出了這麼過份的要求……」
那個人，對於小女孩來說十分重要，也最喜歡的人不斷的這樣說著，如果能夠讓小女孩感到安心許多的話，那個人大概能夠一直這樣反覆地以各式各樣的語句說下去。
但是，那個人臉上明明一開始說著話的時候，是帶著有如不吝於綻放的花一般的燦爛笑容的，說到了最後，縱然嘴角上彎的弧度還在，連小女孩都能看得出來，那個人與新長出的嫩芽同色的眼睛中，也開始隱約產生了搖晃不定、不安的情緒。
──對不起。
那個人，後來在樹下緊緊地擁抱住了小女孩，就像是預期到往後可能不會再有見面的機會一般地緊緊的擁抱著，讓人快要無法呼吸一般的緊緊擁抱著，那個時候的溫度真的好溫暖，到了現在小女孩或許還一直記得。那個人用淡淡的，像是要哭出來一般的聲音，努力壓抑著自己的情緒，努力想將話語(心意)傳達清楚──
「而且……是對我們來說比什麼都還要重要的存在，拾起武器投入戰場的這種事我們來做就好了，犧牲生命的這種事我們來就可以了，可以的話也不想把妳也捲進這場戰鬥中的，一定一定會保護妳的，對不起，到了最後卻還是……對不起……對不起──」
那個人……「大家」……也都很害怕吧……
一定……也都很害怕吧……也都很不安吧……
小女孩那個時候，雖然還不太了解那個人話中的意思，卻能夠清楚的察覺到那個人話中隱約帶有的情緒……也知道不知不覺中落在自己臉上帶有溫度的水滴是什麼。
為了不想讓那個人再為了自己擔心，不想讓那個人再因為這件事難過了，小女孩用小小的雙手輕輕包覆住了那雙緊緊擁抱著自己的手，堅定地點了頭。
「對，只要幾天、幾個月，甚至幾年的時間就好，我們一定會回來的，是約定喔，對於和……的約定我們從來沒有食言過吧……所以，……，乖乖的在這裡等著，好嗎？」
那個人又重新露出了和過去似乎沒有兩樣的笑容，只是看在小女孩的眼中總是有那麼一點不自然。那個人勉強著自己，把所有的負面情緒都隱藏起來，笑著，在離開這裡到其他世界之前，說出了最後一段話……
「那麼，……，聽好了喔。覺得寂寞的話，就像我告訴過妳的那樣，唱歌吧，因為歌聲能夠傳遞一切，就算彼此相隔在不同的世界，我們都一定能聽見……唱歌的……所以──」
※ ※ ※
──想起來了。
──那個時候，穿過了那扇門之後……
我在森林中的樹下睜開了雙眼，映入眼中的是竟是如墨一般漆黑的天空。
看似永遠都會籠罩在璀璨的光芒之下，該是永久不變的這個地方，現下卻在不知不覺間由「白晝」迎來了「黑夜」，就像是停滯了已久的時間再度恢復轉動一般。光為黑暗描繪上陰影，數不清的繁星在夜空中閃耀著，卻只是更襯托出夜空的深黑。
儘管知道在這裡是不可能看見與原來的世界一樣的星座的，無意識中仍然搜尋著整片夜空，抬起手試圖將一顆顆的星子連結成那些曾經熟悉的圖形。就算現下懷抱著的是極為複雜、對最後的真實感到震驚的心情……
再過一小段時間，漫長的黑夜過去，早晨到來的時候，門就會開啟了……終於，等到了這一天，等到了這一刻了──
畫著畫著，卻漸漸的停下了動作。
方才的夢境，夢中的場景與眼前的一切，與玲說到一半就沒有再繼續說下去的故事，漸漸的重疊在一起了。
不對……那不只是一個睜開眼睛就會消失的夢境，而是曾經在很久以前真實發生過的事情；我在無意中接觸到的是某個人遺留在這片森林中的記憶，同時也是某個人小心地懷抱著收藏在心中的回憶──僅管有些怪異，在睜開眼睛的那一剎那，我似乎就明白了這件事。
為什麼……
背著光看不太清楚長相，卻硬是要求自己在小女孩面前露出笑容的那個人，明明應該是很久之前發生的事，不知怎麼的那個人卻讓我有一種熟悉感，感覺我好像也在哪裡看過同樣的笑容，我甚至……也看過那個人流下眼淚的模樣。
還有那個人最後說出的那段話，雖然夢境中整段與小女孩的對話中，有關於人名的部份都像是混入了雜音一般含糊不清的感覺，然而……
那個人現在如果還是其他的世界持續戰鬥著的話……那個無論是在故事中或是約定了要等待在樹下的小女孩，如果她現在還等待在那裡的話──
由白天迎向了夜晚，這個地方出現了改變，那個一直等待在世界樹下的小女孩又變成了什麼樣子？
我站起身來，往和玲說好的世界樹下前行著，卻不是照著原先的路，而是重覆著夢境中的小女孩曾經走過的路徑，一步一步，緩慢地。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只是覺得，似乎這麼做就能理清一些思緒。
那個似真似假的夢境，應該已然忘卻找不回來卻又記起來的部份，還有，和那個時候一樣的想法與心情……
我……其實……
──那，會再回來嗎？
──一定喔，約定好了喔，一定要再回來喔。
這一次才是真正的「最後」，我……完全的回憶起來了……
我……其實……在那個時候……穿過了那扇門之後……
前行著。
白日時的森林已經是彷彿聲音全然被驅逐在外的寧靜了，夜幕降下時的森林卻又遠比白日時分更加的靜謐。
只聽得見自己緩緩踩在草地上的腳步聲，除此之外的森林完全聽不見鳥啼聲或獸鳴聲，夜晚是一切事物休息安睡的時間，但是我……已經沒辦法再選擇閉上眼睛什麼都不去看了。
想起了開始尋找記憶的旅程之前曾經做過的夢境。
在那個夢境之中，渾身雪白的小女孩牽著我的手，帶著我走向盛開著白花的世界樹……然後，那個時候，在夢境之中，佇立在樹下的我沒辦法看見的東西，現在眼睛已經不再被黑暗矇上了，已經清清楚楚的明白、知道那個東西是什麼了。
也知道自己，是因為什麼原因才選擇在夢中閉上了雙眼的。
──約定好了(やくそく)，我一直在這裡，從很久很久以前，到現在，一直都在這裡……
那個時候的夢境……也不全然只是夢境，一直以來的夢境其實都是曾經實實在在發生過的事啊。
我開始大步地狂奔了起來。
不顧森林中細小的樹枝刮傷了身體，也不管自己的舉動是否破壞了這片森林、這個地方一直以來的沉靜，不去在意因為突然吸入大量空氣而由肺部隱約傳來的疼痛感，就只是朝著世界樹的方向，朝著在變得一片漆黑的森林中唯一被點亮了光的地方大步狂奔著──
※ ※ ※
──終於來到了約定的場所。
玲和被稱為「幻」的青年似乎在我到達這裡之前仍在爭論著什麼，卻在我來到世界樹前的那一瞬間停止了原先的動作，不約而同地從離我還有一段距離的地方凝視著我。
青年仍舊佇立在陰影之中，似乎努力的壓抑著自己的情緒，但過了沒多久他卻又立刻別過頭去，環繞在周身的氣息也變得更加的黑暗深沉，更加的無可奈何、更加的無能為力……
──青年的內心深處正在竭盡聲音似的吶喊著什麼……
相較於青年，玲的目光至始至終一直停駐在我的身上，而後轉為堅定，這樣的玲，感覺就像是在生命的岔路上做出了對於自己十分重要的選擇一般。在光的映照之下，玲露出了看起來有些悵惘又溫柔的笑容。
──那樣的表情和眼神，果然是……
玲和青年先前談論著的，是相當嚴肅的話題吧。
硬是被打斷的爭論不同於日常的扮嘴，在一路跑著過來的過程中，我也隱隱約約聽見了夾雜在迎面而來的風中的隻字片語，雖然只能大概判斷得出來「……決定了」、「對不起……」、「還是無法……」之類的句子，卻能夠感覺的出來，兩人的語調完全沒有任何玩樂或開玩笑的意味存在，也失去了以往的輕鬆閒適。
兩人談論著的，是宛如「生死」一般嚴肅沉重的話題。
在一片黑暗之中，由光所匯集而成的巨大漩渦正逐漸在世界樹前成形，不同於先前由混沌生物開啟的通道，半成形的漩渦帶有的強烈光芒襲捲上了周圍的一切，色彩繽紛的光將四周映照得有如白晝一般。
這就是「門」。
過去這些日子，夜晚從來沒有降臨時，無法看見聚集起的美麗光芒；現下在整座森林的黑暗之中光芒更加顯得耀眼，也更加顯得珍貴。
儘管無法觸碰，卻感覺得到漩渦中的光芒不燙人的溫暖，宛如被某個人緊緊抱在懷中守護著一般的感覺，該是令人安心的，再一次佇立在盛開著大大白花的世界樹之前，面對著光芒的漩渦，卻同時也感到些微的惆悵與悲傷。
當這個漩渦完全成形的時候，當通往混沌世界的「門」完全開啟的時候，就是我再度踏上旅程的時刻了，但是，這種感覺是怎麼回事？明明終於能夠見到空了，我卻……
我……其實……
察覺到了眼前的少女張口似乎想說些什麼，我深深吸了一口氣，率先開口了：
「玲，我全部都想起來了，先前來到這個地方時的事情──」
那是一直以來幫著我找回記憶的玲，也一直以來都隱瞞著沒說的部份──
「我在森林中遇見了那個一直等待著『大家』回來的小女孩。」
──對了，那個時候，穿過了那扇門之後，我來到了這座森林，在森林中遇見了宛如洋娃娃一般，臉上卻沒有任何情緒反應的，純白色的小女孩。
被綠意環繞著的森林之中，小女孩佇立在光之下，赤裸的雙腳之下的是柔軟的草地，以及在草地大大盛開著的白色花叢，風一吹來將雪白色的花瓣捲上了半空中，整片草地上充斥著馥鬱但不至於感到刺鼻的花香，有些令人昏昏欲睡。純白色過腰的長髮柔順的披散在身後，被滿帶著花香的風吹拂著，連帶著小女孩身上有如花瓣一般純白薄紗的小禮裙也跟著微微飄動著。
有那麼一瞬間小女孩就像是要融入整幅綠與白交錯著的景色之中一般。
「小女孩一看見我就露出了開心的笑容，她是真的因為終於在這座森林中見到了自己以外的其他人而感到由衷高興，但是在令人暈眩的日光之下，那樣的笑容卻也顯得有些虛幻。那個時候我所見到的她是……單純又寂寞的存在。」
連這個部份都……在不知不覺間記起來了。
我一字一句定定說著：「我向小女孩說明了自己的來意，笑容剎那間似乎從她的臉上褪去了，她露出了十分悲傷的表情……但是，直到我再一次踏上旅程之前，小女孩在我面前都還是維持著那樣的笑容，大概是已經學會了不想再讓自己以外的其他人擔心吧，所以總是用笑容將自己一切的情緒隱藏起來──
小女孩那時也告訴我『通往混沌世界的門再過幾天就會開了』，也答應為我帶路到門那裡去。小女孩牽起了我的手，我們兩個就這樣向著世界樹的方向前進著。」
小女孩一雙銀色的眼瞳閃啊閃的，其中彷彿有光在流動，卻也存在著迷惘與惆悵。那個時候的我，雖然對於小女孩的事情還渾然未知，卻有那麼一瞬間覺得小女孩和我很像。
之後就像玲所提到的那樣，我在期待的心情之下，語調輕快地告訴了小女孩發生在不同世界、關於不同的人們的遭遇，以及那些我也曾經親身參與過的故事、僅僅是聽其他人談論過的故事……
小女孩在聽著這些故事的時候，有極為短暫的時間，原先黯淡、似乎不再對未來有任何盼望的眼神會再度閃亮起來。
「就算只有短短幾天相處的時間而已，好久沒有過這樣的感覺的，暫時不必擔心其他事，世界、戰鬥、犧牲、死去……這些東西似乎在那個時候都暫時地被拋到遙遠的地方去了，能夠發自內心地笑出來。
然而，那個時候的小女孩，在偶然的情況下，某一天突然說出了那樣的話──」
那是小女孩帶領著自己穿過森林，往「門」那邊去的那段的路程中，有一天猛地停下腳步，不帶有任何情緒似的對自己說出的話，低低的聲音聽起來卻像是嘆息著一般。
──這樣是不夠的。
──想要再繼續戰鬥下去的話，以對大姐姐來說十分重要的那個人的目前所擁有的力量，是不夠的。大姐姐的力量……也是不夠的。
──這樣下去，兩個人的未來都會消失的……混沌的力量已經和過去完全不同了，就算見到了面，在那個世界中手牽著手相互扶持著走下去，看見了相同的風景處於相同的世界與空間，還是無法走到更遠的地方去……
那是之後整段長長的長長的旅程的開端。
時間持續地向前推演著，明明只是從森林的這一頭到達另一頭短短的距離而已，卻已經足以發生許多事。
擁有力量卻仍舊無法拯救夥伴的我，以及擁有力量卻無法改變最喜歡最重要的人的結局的小女孩，像是被安排好了一般，在森林中看見了一閃而逝、有如蜃氣樓一般的畫面，得知了在混沌變得更加強大之後，唯一讓未來延續下去，能夠走得更遠的方法……那個時候的我，心裡隱隱浮現出的想法和心情……
然後，時間再往更後面推移，我……失去了過去一切的記憶，連自己的身份還有空的事情都忘記了。
那個方法是無法將兩個人的未來都延續下去的，也無法再回到過去幸福滿足的那些日子，卻是在這場愈加激烈的戰爭中，唯一能夠讓空繼續走下去，活著努力的走下去，走得更遠的方法。
我一方面懷抱著想要見到空，想要和空一起戰鬥，想要幫上空的忙，這樣太過天真的想法，一方面心中也開始害怕起了，抗拒起了──
「一個人若是為另一個人奉獻出自己所有的一切後，那個人後來會變成什麼樣子……我終於……知道了。」
那個方法是──
「玲就是那個時候的小女孩，也就是故事中的小女孩吧，太過強烈的失望與寂寞將緊緊擁抱著的記憶化為了實體，滲入了夢境之中，我才會看見那些的。」
即使在那個夢境中聽不出小女孩的名字，我還是記得，得知了那個只能延續僅僅一人的未來的方法之後，以及那一次我即將啟程到混沌世界去之前，小女孩一面說著「一定喔，約定好了喔，一定要再回來喔」一面露出的笑容。
那是為了不讓踏上旅程之人感到不安而硬是裝出的笑容，有些悵惘卻又十分溫柔的，記憶中小女孩的面孔逐漸與眼前玲的面貌重疊在一起，一模一樣。
「在那之後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明明是獨自一人等待在樹下連時間都停駐了的小女孩，為什麼現在卻長大成了少女？還有『幻』……先前也不存在這座森林中的對吧？
原先不應該有所改變的地方現在卻逐漸變化著，夜晚降臨了，該是等在樹下的小女孩卻能夠帶著我在各個世界間旅行……玲，妳到底──
為什麼要將這些隱藏起來？為什麼……要讓我等到了即將啟程之前才記起這些？」
腦中一片混亂。
玲始終都是帶著那樣的笑容沉默地聆聽著，直到這個時候才開口了，以宛如月光一般溫柔的語調所說出的，是乍聽之下與我所提問的問題毫無關連的解答：
「因為天……也很害怕吧，很痛苦吧，一直在這樣的想法中反覆掙扎著，所以我一直在思考著……能夠改變結局，讓兩個人的未來都延續下去，兩個人都能夠活下去，走得更遠的方法……」
那個方法是──
「──我願意……代替天(大姐姐)在世界上『不存』喔。」
玲背對著來自漩渦的光源，隱藏起自己的表情輕聲的說著。
做了一個夢。
夢中，渾身雪白的小女孩牽著我的手。帶著我，走向盛開著白花的世界樹。
※ ※ ※
「通往混沌世界的『門』，再過幾天就會開了。」少女是如此溫柔地，燦爛地笑著說的。我從來沒有過這麼期待的心情，懷抱著這樣似乎在下一秒就要心臟跳出來出來一般的心情，就這樣一天天地過著平穩的生活等待著門的開啟。
或許是由於經歷過那場失去許多夥伴的戰鬥，相對於往日在聖域與夥伴們在一起的熱熱鬧鬧、熙熙攘攘的日常，要來得平淡、沒有刺激感許多的這幾天，在我心中卻顯得如此的得來不易、格外珍貴。
到那個地方去之後，一定又要再繼續戰鬥下去了吧？一開始就是為了這個目的才來到這裡的，為了能夠陪著空一起戰鬥，才好不容易走到這一步的……
雖然暫時還無法控制，僅僅只是單純的相信著自己的力量能夠幫上空的忙，一定能夠幫得上忙的，一定……
終於能夠改變兩人之間橫亙著的巨大距離了，終於能夠處於相同的時間了；終於從那雙眼中望出的能夠是同樣的風景了，終於──
我……大概是期待著的。
從那個時候一直到了現在，我和自稱為「玲」的少女就沒有再藉由「門」到其他的世界去旅行，也沒有再離開過有著盛開著大大白色花朵的世界樹的這座森林了。
「這裡真是個不可思議的地方，只要待在這裡，連原先滿溢在血液中躁動不安的情緒都能夠漸漸的平靜下來，呼吸心跳之類的也跟著平緩下來了，感覺就像是連時間都因此停了下來一般」，當我對少女說著這些話時，玲沒有任何的反應，雖然臉上只是掛著淡淡的、靜默的微笑，但是不知道為什麼，看在我的眼中，卻有些悲傷無奈的成份存在。
也只是一眨眼的時間而已，短暫到讓我搖著頭撇除這樣的想法，心想那只是一個錯覺而已。少女──玲一直都是很活潑開朗的，和悲傷、哭泣這些詞完全扯不上邊，總是帶著宛如太陽花一般大大的笑容，她就是這樣的存在。
「吶，天，教我玩遊戲好嗎？」
在我還沒有回憶起來，甚至是已經全然忘卻的那段過去來到過這座森林的日子中，根據玲的說法，我為她講述了各式各樣、發生在聖域與那個存在著藍風與綠樹的世界、宛如神話一般的故事，聖鬥士、夥伴、空……現在，在又一次來到這片森林的當下，以這句話為起頭，我教著玲玩起了各式各樣的遊戲。
明明都是一些很簡單的遊戲，像是猜拳、捉迷藏之類的，玲卻玩得相當的開心，有的時候太投入還會把全身黑衣的青年拉來一起加入遊戲。
在應對著玲加入遊戲的時候，青年的臉上會浮現出無可奈何但稍稍有些溫度的笑容，雖然對於遊戲本身他似乎沒有太大的興趣，每一次每一次，只要是玲的邀請，他還是會不厭其煩的跟著玩了起來。
青年──一直以來在這裡守護著玲的「幻」，大概是真的很喜歡這樣的玲，也不討厭兩人之間這樣的互動吧。陪著玲和我玩著遊戲時，他的表情看起來雖然與平常沒兩樣，卻能夠讓人隱約感覺到，他的心情十分愉快放鬆。
在我來到這裡之前，玲和青年的互動又是如何呢？
我想大概是，無論少女在做著什麼事，是在森林中散步著舞蹈著，哼著柔和的曲調，仰望著水藍到接近透明的天空，青年應該也是如此，大部份的時候都將自己隱藏在樹後，藉由樹蔭來掩去自己的身形，卻始終帶著溫柔的目光凝視著佇立於光中的少女，有時嘗試著向光伸出手，愉快的笑了吧。
雖然相處的方式不盡相同，玲和青年的相處情形，總是讓我不知不覺中回想起了和空在一起生活的那段時光，什麼事都還不必擔心，什麼責任都還沒有擔負起，幸福的──
那段時間中，也曾經聽著玲一面坐在樹下，一面狀似悠閒地哼著歌。環繞在整座彷彿「舞台」一般的偌大森林中，單獨一人唱著卻成了無限的合聲。
並非是渾濁的童音，無論是哪一首曲子，玲似乎都是瞭解了歌詞的意思之後才做出詮釋的，玲說，她一直以來都是被某個對她而言很重要的人教導著這麼做的。
那個人，在那個時候還溫柔的告訴她，只要這麼做的話，歌聲就會產生靈魂，就能夠將自己的一切如實地傳達出去，無論是聲音、心意、愉悅、痛苦、悲慟、守護、等待、期盼、世界……就算兩人相隔在不同的兩個世界，都能夠藉由歌聲傳達到那裡。
──所以，唱歌是一件很快樂的事喔。這也是那個人說的。
「那個人是誰呢？」
當我這麼問著時，玲卻總是笑笑的隨意帶過了，似乎還是有些事情是她無法說出口的。
「那個人是……應該說，他們是對我來說……不說這個了，來唱歌吧，一起唱歌吧，天也有想要將歌聲傳達到那裡去的對象吧？」
少女就只是一直唱著、唱著，那是無論曲調、情感、聲音的狀態都將近於「完美」的歌聲，是從來就沒有人聽過的天籟之聲，是只能夠迴盪於夢中，當夢醒之時就會消失無蹤，無法存在於現實之中的美麗歌聲。
於是，我也唱起了歌。
在取回了關於過去，關於聖域、雅典娜女神、聖鬥士、夥伴、曾經的日常，關於空的記憶之後，我唱起了歌。縱使無法確定心中這股隱隱約約的情緒到底算是什麼，是期待、是盼望，是對於未來不確定的不安，是害怕著什麼也好，我閉上雙眼，竭盡聲音也在所不惜般地唱著自己一一記起的歌。
──為我唱歌。
──為妳唱歌。
空，為了妳，一直都是如此。先前，唱著歌，等著妳回來，這是對於一切都無能為力的我唯一能夠做到的事；在即將啟程前往那個世界去的現在，為了傳遞想法，我還是持續地唱著歌。
「天好厲害，懂得好多歌曲呢！」玲拍著手，開朗的笑著說道。
「因為一直都練習著、唱著呀，這可是充滿了我和空的回憶的歌曲喔。」我也跟著微笑了，心情十分愉快。
從一開始看似各自獨立的《黑暗神曲》、《光明神曲》，到兩個人劍尖抵著劍尖立下誓言的我的《晨之歌》，從雲的口中第一次聽見的屬於空的《晨之歌》，少女這幾日中哼唱的歌曲，和空兩個人在那段儘管共用了身體，儘管有一人必須化身為「影」卻仍然光輝閃耀的日子中玩耍似的一搭一唱唱起的歌曲……
早晨已經到來了吧。
高聳入雲的世界樹上依舊盛開著彷彿永遠都不會凋落一般的巨大白花，在恍惚中，森林中似乎有潔白的光在流動著。陽光透過繁茂的枝葉傾灑而下，這是許久沒有感受過的溫暖，這個地方的氛圍卻又讓人不禁想著，這麼虛幻的溫暖還是無法永久保存下來吧，就像是下一個瞬間就會突然消失一般……
但是，總覺得就算有著那樣的想法也已經沒關係了，玲說過的，這座森林以及世界樹所在的這個世界是個很特別的存在，說不定這一次真的能夠將這種溫暖永遠留存下來，小小的奇蹟偶爾也會發生一次──
聽著少女綺麗的歌聲，我閉上了眼睛。
經歷過那樣子的事之後，能夠這麼單純、悠閒的渡過每一天，像是在殘酷的、不斷奪走生命的戰鬥之後好不容易終於能休息片刻，又宛如作著夢一般。雖然只不過是在過去的日常中尋常可見的事物，歌聲、遊戲、兩人坐在樹下看似平常的聊著天、藍風、綠樹、光、笑容、溫柔……卻在不知不覺中，讓我有種想哭的衝動。
如果真的流下了眼淚的話，我大概是笑著哭了的吧。
好久好久以前，那段兩個人一起繫手渡過的時光，如果可以的話，好想讓它一直持續下去……就算失去了，也好想好想再度把那段時光奪回來，無論必須付出任何代價……
──空……終於……能夠見面了。
──那樣的時光，一定能夠奪回來的，就算這個世界上還是存在著再怎麼努力也拯救不了的人，我相信這一次，所有的努力絕對不會是白費工夫的；一定能夠再回到兩人幸福快樂的那個時候的；能夠再露出那樣的笑容的。
我期待著。
然後，在「門」即將開啟的前一天──
唱著唱著，忽然打住不再唱下去的少女，突然地說起了「那個」故事。
※ ※ ※
「過去，雪白色的小女孩一直在綻放著巨大白花的世界樹下等待著，雖然沒辦法很精確地計算出來，但是一定過了很長的一段時間了。因為她已經數不清看過這樣的景緻多少次了。
花開花落，毫無任何雜質純粹乾淨的白色蓋過了溫和的葉片與堅實的枝椏，天使一次次地舒展開祂的羽翼，一次次放棄了自由而駐留而下，一次次的……宛如羽毛一般柔軟的白色花瓣抽離，片片飄落，盛大凋零。
然後，當花期一到時，跨越了時間，跨越了空間所蘊釀而成，小心地被翠綠色的葉溫柔守護著的白色花苞……就會再一次在一瞬間綻放，大把大把大片大片爛漫地盛大地綻放開來。是那樣美麗的、一再反覆的風景──」
玲在說著這個故事的時候，露出了淡淡的笑容，彷彿是儘管太陽因為夜晚的到來而消失了，卻仍舊靜靜在半空中看顧著整個大地的銀白色月亮一般，明亮溫柔，卻隱約帶有幾分落寞。
看上去不知道為什麼，格外惆悵的神情……
「因為曾經在很久之前和那個最喜歡也最重要的人約定好了，在他們那邊去戰鬥的時候，要在這裡乖乖等著的，所以小女孩也一直遵守著這個約定，就這樣等待了長到沒有人能夠想像得到的那樣久的時間。
小女孩自己的時間似乎自從來到這個地方的那一天起就停住了，無論等待了多麼久的時間，都還是維持著當時來到這座森林時的樣子。
森林中有時會出現奇異的畫面，小女孩過了很久之後才知道這些畫面是從這個地方之外的其他世界來的，每次出現的短暫畫面來自的時間都有所不同，有些是來自過去，來自現在，或是尚未發生的未來。換句話說，那大概也稱得上是一種『預知』吧。
小女孩在這些畫面中看見了熟悉的人，那些人，『大家』也和她一樣，已經過了很長的一段時間，除了因為各式各樣的戰鬥所造成的傷痕之外，容貌大多卻似乎沒有改變過。
在那些畫面中，『大家』在數不盡的世界中經歷了許許多多的事，身處在各式各樣的風景之中，與數不盡的人們相遇，成為夥伴，一同戰鬥，摸索出計畫，對抗『混沌』，在每一次的戰鬥之後卻總是會有人『離去』，然後重覆著相同的過程。
小女孩總是目不轉睛地看著只在一瞬之間閃過的畫面，每一次總是向著這些畫面伸出了手，總是滿懷著期待，明明知道相隔著世界，僅管想要碰觸也做不到，就算『預知』了每個人的結局，到頭來卻還是改變不了。」
儘管沒有太多華麗的詞藻與修辭，情節又有些支零破碎，玲一字一句所架構出的故事，卻漸漸地在腦海中原先渾沌不清的空間裡刻劃出了畫面，宛如在一片空白的畫紙上只有一小格被沾滿各種顏色的畫筆彩繪上跳動的圖形、與人物一般的風景，十分的鮮明。
簡直要讓人在聽著故事的時候也不知不覺被吸入情節中似的，與先前尋找記憶的旅程一開始，玲說給我聽的那些故事感覺完全不同……就像是說著故事的根本是截然不同的人一般……
「小女孩身上，與生俱來就擁有著十分強大的力量，那個人曾經告訴過她，那是如果能夠好好使用就能與混沌相抗衡的力量，對於這股力量她也僅僅只知道這些而已。
然而，雖然能夠感覺到這股力量的存在，卻無法控制，空有強大的力量卻連一個人都拯救不了，只能眼睜睜看著熟悉的人、曾經相識的人、只有一面之緣的人都如同自己所看見的逐漸『離去』。
一直一直很努力地、積極地去嘗試著做過，到頭來卻還是無能為力，明明就知道自己不能一直等待在這裡的，明明知道自己該做點什麼才對……
好想拯救他們，明明自己的身上有著力量的，明明不想看見那樣的結局真實上演的，為什麼卻……回來吧，快點有人來吧……拜託了，回來吧……」
「『覺得寂寞的話，就像我告訴過妳的那樣，唱歌吧，因為歌聲能夠傳遞一切，就算彼此相隔在不同的世界，我們都一定能聽見……唱歌的……所以──』
因為相信著最喜歡最重要的家人在「離開」前說過的這段話，小女孩等待在這棵樹下，看著數不清次數的花開花落，只要是感到寂寞的時候就會像那個人說過的一般唱起歌……持續地等待著離開的人們回來……持續地、持續地……盼望著、等待著……持續地、持續地……最後終於──」
明明是個如同碎裂的彩繪玻璃一般的故事，也從來都沒有聽過，卻給人一種莫名的熟悉感。
我和玲兩個人坐在盛開著大大的白花的世界樹下，偶爾些許純白色的花瓣會由上方緩緩飄落，絢爛的日光穿透過繁茂的枝葉，傾灑而下，和平悠閒到令人昏昏欲睡一般的氣氛。
玲到底為什麼要在這一天說起這個故事呢？故事中的小女孩也是空有力量卻連一個人都拯救不了的人，這只是一個單純的童話故事而已嗎？或是──
玲的身份究竟是什麼，雖然她交待了我與她相遇的經過，但是對於她自己為什麼會來到這個世界，她的過去卻始終是隻字未提。雖然在旅程中總是開朗活潑的樣子，某些時候，卻也會露出那樣的眼神……
「──心灰意冷了。」
玲帶著有些無奈落寞的淡淡微笑，以感受不出任何情緒起伏的聲音輕聲的說著。
「……已經……夠了……
……已經……什麼事都無法改變了……」
「即使擁有強大的力量，縱然看見了正逐步發生在最重要的『大家』身邊的事，想要阻止卻沒有辦法，嘗試了卻還是徒勞無功，小女孩終於對一切失望了。在那之後，她就只是靜靜地觀望著一切，不再試圖插手了。那雙眼中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在絕對心灰意冷的那一瞬間，完全暗淡了下來。
小女孩仍舊等待在這座森林裡，偶爾還是會有經由其他世界來到這個地方，要前往混沌世界的旅人，小女孩也只是一如往常地引領著他們到這座森林中『門』的位置，雖然表面上還是說著『約定好了，一定要再回來』……之類的話，不過心中其實已經不再對任何事抱持著期待，就只是重覆地重覆地目送著旅人們離去……」
說到了這裡，玲忽然打住了。原先只是單純地以為玲是說得有點累了想要稍作休息，但是卻似乎不全然是那樣。玲微微仰著頭凝視著晴藍的天空，目光游移著，似乎沒有在眼前任何的事物上聚焦，就像是在回憶著什麼遙遠模糊的東西一般，看上去悠閒，不知道為什麼卻也有一瞬間帶了點惆悵，以及說不出來的感傷。
一眨眼間，玲卻又立即由那樣的狀態中恢復過來，擺擺手，露出了有些靦腆，卻像是半開的花朵一般溫暖柔和，彷彿能夠化癒一切傷口的笑容。
「我似乎每次說到這裡都會有這樣的反應呢……那麼，今天就先說到這裡吧，聽著我說出不太成熟的故事……天今天也累了吧，剩下待在這裡的時間就請好好休息吧，畢竟再過一小段時間之後，就要踏上旅程了……」
玲沒有再將「那個」故事繼續說下去。看起來她也不願意再說下去的樣子，只是輕輕地搖著頭。
和玲約定好了在「門」開啟之前在世界樹下見面之後，留下玲和青年兩人在那裡，我在偌大的森林中漫無目的的走著，走的稍微遠了一點。本來期望還能再走到「牆」那裡去的，但是無論怎麼走，「牆」依舊是橫亙在距離我還有一大段距離的地方，似乎在冥冥之中有股力量阻止著我再度接近那裡。
為什麼？
我靠在森林中的樹下休息著，穿透過繁茂的枝葉傾洩而下的陽光一如往常的燦爛，感受著這短暫一瞬間的溫暖，我閉上了雙眼，回想著過去幾天中的事。
猛然意識到了一件事……在獅子宮即將要穿過那扇門之前，我的手上應該是緊握著和空立下誓言的那把劍才是的，那麼，在我穿過了那扇門之後，那把原先一直緊握在手上的劍又到哪裡去了呢？
還有，在旅程中，接下了玲遞給我的那把白色的長劍之後，在「修正」過一切記憶之後，那把劍又到哪裡去了？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這兩把劍的去處是十分重要的──到底到哪裡去了……
然後，想著想著……我大概又在不知不覺間睡著了吧。
※ ※ ※
做了一個夢。
那是個十分不可思議的夢境，宛如童話繪本中一般的場景，卻又像是在過去真實發生過的事。
夢中，有個渾身雪白的小女孩。一左一右緊緊地拉著最喜歡也最重要的人溫暖的手，小女孩一步一步，踩著看似玩耍的步伐，就連即將發生什麼事都渾然未知地，走向盛開著白花的世界樹。
小女孩大概是第一次來到這棵樹下吧。
巨大的純白色世界樹，那是無與倫比的純白色世界樹。
淨白色的小女孩是和許多的許多的人一起來到這棵樹下的。其中有從來沒見過的人，卻有更多是小女孩認識的人；擁有太陽花一般的笑容的人，常常溫柔的陪著自己玩的人，說過最喜歡小女孩笑起來的樣子的人……有小女孩最喜歡最喜歡的人，還有很多對於小女孩來說十分重要的人。
玩耍一般的步伐，突然停下了。
小女孩最喜歡的那兩個人帶著小女孩，在樹前駐足了。他們兩個似乎小聲地談了什麼，背著光的臉龐讓由下往上仰視的小女孩看不太清楚他們的表情，只知道似乎是很嚴肅的話題，因為其中一個人還緊緊地牽著自己沒有放開的手，因為這一番對話，微微地顫抖了起來。
「這樣啊……還是一定要那麼做的……雖然早就想過了可能會發生，在很早之前就看過了現下的未來，也做出了這個決定了，一時之間卻還是……」
在另一個人別過頭去，像是想掩藏起自己情緒一般由樹下暫時離開時，那個人一面這麼重覆地喃喃自語著，一面微微彎下了腰。那個人輕拂著正用力抓緊了自己的衣角，看似對於一切都尚未知曉，卻又將一切都盡收入眼中，仰著頭，似乎想說些什麼的小女孩雪白的柔軟髮絲，帶著溫柔的微笑開口了：
「……，不行，不可以這麼任性喔，……就像先前說過的那樣，……不能跟著我們一起去，再等一段時間之後再說……」
「……不行，就只有這一次，我們是怎麼都不會答應的……因為妳的身上雖然有著十分強大、足以介入一切的力量，但是妳本身卻還沒有學會控制的方法……這樣是不行的，要與混沌相抗衡，還是不夠的，到了那邊之後只會──」
「沒關係的，雖然沒辦法跟著我們一起去，……，可以在這裡等著我們回來嗎？雖然可能不是像先前那樣等上一下下就好，也許需要幾天、幾個月……甚至幾年的時間，抱歉了……對……提出了這麼過份的要求……」
那個人，對於小女孩來說十分重要，也最喜歡的人不斷的這樣說著，如果能夠讓小女孩感到安心許多的話，那個人大概能夠一直這樣反覆地以各式各樣的語句說下去。
但是，那個人臉上明明一開始說著話的時候，是帶著有如不吝於綻放的花一般的燦爛笑容的，說到了最後，縱然嘴角上彎的弧度還在，連小女孩都能看得出來，那個人與新長出的嫩芽同色的眼睛中，也開始隱約產生了搖晃不定、不安的情緒。
──對不起。
那個人，後來在樹下緊緊地擁抱住了小女孩，就像是預期到往後可能不會再有見面的機會一般地緊緊的擁抱著，讓人快要無法呼吸一般的緊緊擁抱著，那個時候的溫度真的好溫暖，到了現在小女孩或許還一直記得。那個人用淡淡的，像是要哭出來一般的聲音，努力壓抑著自己的情緒，努力想將話語(心意)傳達清楚──
「而且……是對我們來說比什麼都還要重要的存在，拾起武器投入戰場的這種事我們來做就好了，犧牲生命的這種事我們來就可以了，可以的話也不想把妳也捲進這場戰鬥中的，一定一定會保護妳的，對不起，到了最後卻還是……對不起……對不起──」
那個人……「大家」……也都很害怕吧……
一定……也都很害怕吧……也都很不安吧……
小女孩那個時候，雖然還不太了解那個人話中的意思，卻能夠清楚的察覺到那個人話中隱約帶有的情緒……也知道不知不覺中落在自己臉上帶有溫度的水滴是什麼。
為了不想讓那個人再為了自己擔心，不想讓那個人再因為這件事難過了，小女孩用小小的雙手輕輕包覆住了那雙緊緊擁抱著自己的手，堅定地點了頭。
「對，只要幾天、幾個月，甚至幾年的時間就好，我們一定會回來的，是約定喔，對於和……的約定我們從來沒有食言過吧……所以，……，乖乖的在這裡等著，好嗎？」
那個人又重新露出了和過去似乎沒有兩樣的笑容，只是看在小女孩的眼中總是有那麼一點不自然。那個人勉強著自己，把所有的負面情緒都隱藏起來，笑著，在離開這裡到其他世界之前，說出了最後一段話……
「那麼，……，聽好了喔。覺得寂寞的話，就像我告訴過妳的那樣，唱歌吧，因為歌聲能夠傳遞一切，就算彼此相隔在不同的世界，我們都一定能聽見……唱歌的……所以──」
※ ※ ※
──想起來了。
──那個時候，穿過了那扇門之後……
我在森林中的樹下睜開了雙眼，映入眼中的是竟是如墨一般漆黑的天空。
看似永遠都會籠罩在璀璨的光芒之下，該是永久不變的這個地方，現下卻在不知不覺間由「白晝」迎來了「黑夜」，就像是停滯了已久的時間再度恢復轉動一般。光為黑暗描繪上陰影，數不清的繁星在夜空中閃耀著，卻只是更襯托出夜空的深黑。
儘管知道在這裡是不可能看見與原來的世界一樣的星座的，無意識中仍然搜尋著整片夜空，抬起手試圖將一顆顆的星子連結成那些曾經熟悉的圖形。就算現下懷抱著的是極為複雜、對最後的真實感到震驚的心情……
再過一小段時間，漫長的黑夜過去，早晨到來的時候，門就會開啟了……終於，等到了這一天，等到了這一刻了──
畫著畫著，卻漸漸的停下了動作。
方才的夢境，夢中的場景與眼前的一切，與玲說到一半就沒有再繼續說下去的故事，漸漸的重疊在一起了。
不對……那不只是一個睜開眼睛就會消失的夢境，而是曾經在很久以前真實發生過的事情；我在無意中接觸到的是某個人遺留在這片森林中的記憶，同時也是某個人小心地懷抱著收藏在心中的回憶──僅管有些怪異，在睜開眼睛的那一剎那，我似乎就明白了這件事。
為什麼……
背著光看不太清楚長相，卻硬是要求自己在小女孩面前露出笑容的那個人，明明應該是很久之前發生的事，不知怎麼的那個人卻讓我有一種熟悉感，感覺我好像也在哪裡看過同樣的笑容，我甚至……也看過那個人流下眼淚的模樣。
還有那個人最後說出的那段話，雖然夢境中整段與小女孩的對話中，有關於人名的部份都像是混入了雜音一般含糊不清的感覺，然而……
那個人現在如果還是其他的世界持續戰鬥著的話……那個無論是在故事中或是約定了要等待在樹下的小女孩，如果她現在還等待在那裡的話──
由白天迎向了夜晚，這個地方出現了改變，那個一直等待在世界樹下的小女孩又變成了什麼樣子？
我站起身來，往和玲說好的世界樹下前行著，卻不是照著原先的路，而是重覆著夢境中的小女孩曾經走過的路徑，一步一步，緩慢地。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只是覺得，似乎這麼做就能理清一些思緒。
那個似真似假的夢境，應該已然忘卻找不回來卻又記起來的部份，還有，和那個時候一樣的想法與心情……
我……其實……
──那，會再回來嗎？
──一定喔，約定好了喔，一定要再回來喔。
這一次才是真正的「最後」，我……完全的回憶起來了……
我……其實……在那個時候……穿過了那扇門之後……
前行著。
白日時的森林已經是彷彿聲音全然被驅逐在外的寧靜了，夜幕降下時的森林卻又遠比白日時分更加的靜謐。
只聽得見自己緩緩踩在草地上的腳步聲，除此之外的森林完全聽不見鳥啼聲或獸鳴聲，夜晚是一切事物休息安睡的時間，但是我……已經沒辦法再選擇閉上眼睛什麼都不去看了。
想起了開始尋找記憶的旅程之前曾經做過的夢境。
在那個夢境之中，渾身雪白的小女孩牽著我的手，帶著我走向盛開著白花的世界樹……然後，那個時候，在夢境之中，佇立在樹下的我沒辦法看見的東西，現在眼睛已經不再被黑暗矇上了，已經清清楚楚的明白、知道那個東西是什麼了。
也知道自己，是因為什麼原因才選擇在夢中閉上了雙眼的。
──約定好了(やくそく)，我一直在這裡，從很久很久以前，到現在，一直都在這裡……
那個時候的夢境……也不全然只是夢境，一直以來的夢境其實都是曾經實實在在發生過的事啊。
我開始大步地狂奔了起來。
不顧森林中細小的樹枝刮傷了身體，也不管自己的舉動是否破壞了這片森林、這個地方一直以來的沉靜，不去在意因為突然吸入大量空氣而由肺部隱約傳來的疼痛感，就只是朝著世界樹的方向，朝著在變得一片漆黑的森林中唯一被點亮了光的地方大步狂奔著──
※ ※ ※
──終於來到了約定的場所。
玲和被稱為「幻」的青年似乎在我到達這裡之前仍在爭論著什麼，卻在我來到世界樹前的那一瞬間停止了原先的動作，不約而同地從離我還有一段距離的地方凝視著我。
青年仍舊佇立在陰影之中，似乎努力的壓抑著自己的情緒，但過了沒多久他卻又立刻別過頭去，環繞在周身的氣息也變得更加的黑暗深沉，更加的無可奈何、更加的無能為力……
──青年的內心深處正在竭盡聲音似的吶喊著什麼……
相較於青年，玲的目光至始至終一直停駐在我的身上，而後轉為堅定，這樣的玲，感覺就像是在生命的岔路上做出了對於自己十分重要的選擇一般。在光的映照之下，玲露出了看起來有些悵惘又溫柔的笑容。
──那樣的表情和眼神，果然是……
玲和青年先前談論著的，是相當嚴肅的話題吧。
硬是被打斷的爭論不同於日常的扮嘴，在一路跑著過來的過程中，我也隱隱約約聽見了夾雜在迎面而來的風中的隻字片語，雖然只能大概判斷得出來「……決定了」、「對不起……」、「還是無法……」之類的句子，卻能夠感覺的出來，兩人的語調完全沒有任何玩樂或開玩笑的意味存在，也失去了以往的輕鬆閒適。
兩人談論著的，是宛如「生死」一般嚴肅沉重的話題。
在一片黑暗之中，由光所匯集而成的巨大漩渦正逐漸在世界樹前成形，不同於先前由混沌生物開啟的通道，半成形的漩渦帶有的強烈光芒襲捲上了周圍的一切，色彩繽紛的光將四周映照得有如白晝一般。
這就是「門」。
過去這些日子，夜晚從來沒有降臨時，無法看見聚集起的美麗光芒；現下在整座森林的黑暗之中光芒更加顯得耀眼，也更加顯得珍貴。
儘管無法觸碰，卻感覺得到漩渦中的光芒不燙人的溫暖，宛如被某個人緊緊抱在懷中守護著一般的感覺，該是令人安心的，再一次佇立在盛開著大大白花的世界樹之前，面對著光芒的漩渦，卻同時也感到些微的惆悵與悲傷。
當這個漩渦完全成形的時候，當通往混沌世界的「門」完全開啟的時候，就是我再度踏上旅程的時刻了，但是，這種感覺是怎麼回事？明明終於能夠見到空了，我卻……
我……其實……
察覺到了眼前的少女張口似乎想說些什麼，我深深吸了一口氣，率先開口了：
「玲，我全部都想起來了，先前來到這個地方時的事情──」
那是一直以來幫著我找回記憶的玲，也一直以來都隱瞞著沒說的部份──
「我在森林中遇見了那個一直等待著『大家』回來的小女孩。」
──對了，那個時候，穿過了那扇門之後，我來到了這座森林，在森林中遇見了宛如洋娃娃一般，臉上卻沒有任何情緒反應的，純白色的小女孩。
被綠意環繞著的森林之中，小女孩佇立在光之下，赤裸的雙腳之下的是柔軟的草地，以及在草地大大盛開著的白色花叢，風一吹來將雪白色的花瓣捲上了半空中，整片草地上充斥著馥鬱但不至於感到刺鼻的花香，有些令人昏昏欲睡。純白色過腰的長髮柔順的披散在身後，被滿帶著花香的風吹拂著，連帶著小女孩身上有如花瓣一般純白薄紗的小禮裙也跟著微微飄動著。
有那麼一瞬間小女孩就像是要融入整幅綠與白交錯著的景色之中一般。
「小女孩一看見我就露出了開心的笑容，她是真的因為終於在這座森林中見到了自己以外的其他人而感到由衷高興，但是在令人暈眩的日光之下，那樣的笑容卻也顯得有些虛幻。那個時候我所見到的她是……單純又寂寞的存在。」
連這個部份都……在不知不覺間記起來了。
我一字一句定定說著：「我向小女孩說明了自己的來意，笑容剎那間似乎從她的臉上褪去了，她露出了十分悲傷的表情……但是，直到我再一次踏上旅程之前，小女孩在我面前都還是維持著那樣的笑容，大概是已經學會了不想再讓自己以外的其他人擔心吧，所以總是用笑容將自己一切的情緒隱藏起來──
小女孩那時也告訴我『通往混沌世界的門再過幾天就會開了』，也答應為我帶路到門那裡去。小女孩牽起了我的手，我們兩個就這樣向著世界樹的方向前進著。」
小女孩一雙銀色的眼瞳閃啊閃的，其中彷彿有光在流動，卻也存在著迷惘與惆悵。那個時候的我，雖然對於小女孩的事情還渾然未知，卻有那麼一瞬間覺得小女孩和我很像。
之後就像玲所提到的那樣，我在期待的心情之下，語調輕快地告訴了小女孩發生在不同世界、關於不同的人們的遭遇，以及那些我也曾經親身參與過的故事、僅僅是聽其他人談論過的故事……
小女孩在聽著這些故事的時候，有極為短暫的時間，原先黯淡、似乎不再對未來有任何盼望的眼神會再度閃亮起來。
「就算只有短短幾天相處的時間而已，好久沒有過這樣的感覺的，暫時不必擔心其他事，世界、戰鬥、犧牲、死去……這些東西似乎在那個時候都暫時地被拋到遙遠的地方去了，能夠發自內心地笑出來。
然而，那個時候的小女孩，在偶然的情況下，某一天突然說出了那樣的話──」
那是小女孩帶領著自己穿過森林，往「門」那邊去的那段的路程中，有一天猛地停下腳步，不帶有任何情緒似的對自己說出的話，低低的聲音聽起來卻像是嘆息著一般。
──這樣是不夠的。
──想要再繼續戰鬥下去的話，以對大姐姐來說十分重要的那個人的目前所擁有的力量，是不夠的。大姐姐的力量……也是不夠的。
──這樣下去，兩個人的未來都會消失的……混沌的力量已經和過去完全不同了，就算見到了面，在那個世界中手牽著手相互扶持著走下去，看見了相同的風景處於相同的世界與空間，還是無法走到更遠的地方去……
那是之後整段長長的長長的旅程的開端。
時間持續地向前推演著，明明只是從森林的這一頭到達另一頭短短的距離而已，卻已經足以發生許多事。
擁有力量卻仍舊無法拯救夥伴的我，以及擁有力量卻無法改變最喜歡最重要的人的結局的小女孩，像是被安排好了一般，在森林中看見了一閃而逝、有如蜃氣樓一般的畫面，得知了在混沌變得更加強大之後，唯一讓未來延續下去，能夠走得更遠的方法……那個時候的我，心裡隱隱浮現出的想法和心情……
然後，時間再往更後面推移，我……失去了過去一切的記憶，連自己的身份還有空的事情都忘記了。
那個方法是無法將兩個人的未來都延續下去的，也無法再回到過去幸福滿足的那些日子，卻是在這場愈加激烈的戰爭中，唯一能夠讓空繼續走下去，活著努力的走下去，走得更遠的方法。
我一方面懷抱著想要見到空，想要和空一起戰鬥，想要幫上空的忙，這樣太過天真的想法，一方面心中也開始害怕起了，抗拒起了──
「一個人若是為另一個人奉獻出自己所有的一切後，那個人後來會變成什麼樣子……我終於……知道了。」
那個方法是──
「玲就是那個時候的小女孩，也就是故事中的小女孩吧，太過強烈的失望與寂寞將緊緊擁抱著的記憶化為了實體，滲入了夢境之中，我才會看見那些的。」
即使在那個夢境中聽不出小女孩的名字，我還是記得，得知了那個只能延續僅僅一人的未來的方法之後，以及那一次我即將啟程到混沌世界去之前，小女孩一面說著「一定喔，約定好了喔，一定要再回來喔」一面露出的笑容。
那是為了不讓踏上旅程之人感到不安而硬是裝出的笑容，有些悵惘卻又十分溫柔的，記憶中小女孩的面孔逐漸與眼前玲的面貌重疊在一起，一模一樣。
「在那之後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明明是獨自一人等待在樹下連時間都停駐了的小女孩，為什麼現在卻長大成了少女？還有『幻』……先前也不存在這座森林中的對吧？
原先不應該有所改變的地方現在卻逐漸變化著，夜晚降臨了，該是等在樹下的小女孩卻能夠帶著我在各個世界間旅行……玲，妳到底──
為什麼要將這些隱藏起來？為什麼……要讓我等到了即將啟程之前才記起這些？」
腦中一片混亂。
玲始終都是帶著那樣的笑容沉默地聆聽著，直到這個時候才開口了，以宛如月光一般溫柔的語調所說出的，是乍聽之下與我所提問的問題毫無關連的解答：
「因為天……也很害怕吧，很痛苦吧，一直在這樣的想法中反覆掙扎著，所以我一直在思考著……能夠改變結局，讓兩個人的未來都延續下去，兩個人都能夠活下去，走得更遠的方法……」
那個方法是──
「──我願意……代替天(大姐姐)在世界上『不存』喔。」
玲背對著來自漩渦的光源，隱藏起自己的表情輕聲的說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