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0 空／清晨期盼的聲音







宛如陷落在寧靜的深海中一般，什麼都沒有，連光都無法到達的蜃氣樓之中。

因為某些無人知曉的原因，漸漸有了「光」，無底黑暗的深海猛然淡化成了一片雪白。

然後，有了「色彩」，有了「天空」，有了「大地」。宛如被巨大的白色花苞層層掩上一般，現在花瓣一片一片的脫落了，被包裹在其中的真實，也才真正的顯露了出來。

在大地上，在海洋中，有了「植物」，有了「生物」，彷彿畫家在自己竭盡心力創作、熱愛著的畫作上大筆一揮，「生命」被創造了出來。

而後，金色的風開始流動，帶來了相對於空間的「時間」。

於是，有了「世界」。



※ ※ ※



這一次的蜃氣樓，即使一樣是虛無縹緲的零碎片段，但是隱約覺得……和先前的有什麼地方不同，然而我卻無法明確地說出是哪個地方不同。

真要說的話，先前出現在我眼前的畫面，雖然看起來是四散的，只是在某個世界的某個地方發生的事，真要牽強的解釋起，就是它們全部都與那個不知名的馬戲團──團長帶領的馬戲團──有所關連。

有期待著馬戲團的到來而回憶起以往曾有過的樂時光的，有由黑夜轉為白晝的草原上所發生的馬戲團排演的，還有在馬戲團的正式開演中摻雜的，發生在某個世界各處的平凡生活。

先前的那些畫面，就算是看著蜃氣樓一而再再而三發生的我，就算僅僅只是這樣旁觀著，也能夠隱隱約約察覺到，一直一直注視著這些景象的人，在只能旁觀著的同時，心情也是很愉快的。

而現在浮現在眼前的畫面卻全部都籠罩在朦朧的氛圍中，像是由高處俯瞰著底上發生的一切，是種十分柔和的眼神，宛如母親關愛著自己的孩子一般，由衷地愛著一切，擁抱著一般溫柔地守護著一切。

到底是誰？

看著這些畫面發生的人到底是誰？



為什麼要在我眼前展現這些場景？

這片草原、這個地方到底……想要傳達什麼給我？

到底是在哪個世界發生的事？為什麼能讓我找回在好久之前就已經遺失的，自以為已經被奪去而回不來的東西？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讓我想起這些？



在遙遠的道路的盡頭……究竟有著什麼？

光的那一端究竟有著什麼？



「還沒發現到嗎？」

戴著小禮帽的馬戲團團長，壓了壓帽沿，溫柔的笑了。

「這些都是世界還被光籠罩著，眷顧的時候的畫面，那個時候的每一個人，都還是幸福的。」



※ ※ ※



少年和少女肩並著肩坐在草地上。



幾乎能夠感覺到由上而下目光所溢注而出的溫柔。那是一個與平常沒什麼兩樣的平凡早晨。

這個世界的天空也是天藍色的一片，連一片雲朵都沒有的晴朗天空對應著不遠處湛藍的海洋，在少年少女的身後，遠方的丘陵之上，有棵盛開著碩大白色花朵的大樹，那就是這個世界的世界樹吧，而看樹根盤根錯節的情況，這棵世界樹大概也聳立在這裡一段時間了吧。

「呵呵……」

在輕拂過樹梢的藍風之中，隱約帶來了某個人的笑聲，那個人的聲音，好熟悉、好熟悉，卻又一下子想不起來是誰……

但是，不論那個人是誰，是什麼身份，唯一能確定的是，那個人因為單單看著這樣的畫面而感到滿足，把人們的幸福當成自己的幸福，即使自己擁有的可能是負面的力量，卻也盡心盡力的，守護著這塊大地上，這片晴藍天空之下的一切。

那個時候……曾經是很快樂的吧。



「我很喜歡這裡喔，不論是村子裡的人們，還是眼前所見的這片景色……但是，可以的話，以後我想走得更遠一點，到不同的地方、不同的城市、海的那一邊去看看。」

穿著打扮有些男性化的少女微笑著，這麼對身邊年紀相仿的少年說著。

「在海的那一邊，據說有不可思議的飄浮在空中的城市，還有會做出奇妙表演的馬戲團。姐姐告訴我，那個馬戲團在很久很久之前來過這個地方，只是現在換了一位容易暈船的團長，因此只在海的那邊巡迴演出。

但是，看過馬戲團表演的人都說，那真的是一個不可思議的馬戲團，名字是叫…… CIRCUS吧，單單只是看著表演，就能感受到演出者想要傳達的情感和喜悅，聽姐姐說，就連失去所有情緒反應，失去笑容的人，也能在他們的演出中重新找回那種感覺喔。」



好像是天方夜譚。

但如果是真的，我所遇見的人們，先前還與我結伴同行的人們是……現在正駐立在我身邊的團長是……

我現在所存在的地方是……



「我想到更遠的地方去旅行，去認識更多更多不一樣的人，知道更多更多不一樣的事，聽見更多更多的故事，看見更多更多的奇異風景。」

少女輕輕笑著，晨光如斯耀眼，這是個帶有對未來的期盼的早晨。

「因為你是我很喜歡的人，所以我想邀請你，在將來的那一天到來時，能夠與我同行，做我的夥伴。」



出乎意料的，對於作為青梅竹馬的少女誠心的邀請，少年搖了搖頭。

「我的夢想是，我想要成為能夠帶給村子中的大家歡樂的人，因為曾經看見爸爸傷心難過的樣子而自己在那時卻什麼都做不了……所以我希望，當人們哭泣時，當人們因為失去某物而不得不嘆息時，情緒無法平復時，我希望自己能將高興的心情帶給他們。」

少女微笑著專注地傾聽著。

「我要成為世界第一的馬戲團團長，既然馬戲團不再到這個村子來了，那就用我的手，親自將馬戲團創造出來，用我的手親自將大家的笑容帶回來。

我要創造出，世界第一的馬戲團。」



──我希望能夠讓這場戰爭結束。

突然聽見了妳的聲音，也不知道是回憶還是錯覺，聲音從遙遠遙遠的另一個世界傳來，明明從來沒有聽過妳說出這句話，好奇怪，卻能清楚的知道，讓妳說出這句話的，已經是過去的事了。

聖域對抗混沌入侵的戰鬥已經結束了對吧，妳很努力的從那一場戰爭中活了下來對吧，這樣就好，這樣就……太好了……

看不見，我們各自身處在互不相連的兩個世界，知道了妳還活得好好的，我終於，能夠發自內心由衷地笑出來。



少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那樣的話，你還有很多地方要學習喔。

要學著如何逗人發笑，要能夠體諒別人說不出的心情，要體會有時候嘴上是微笑著心裡卻拼命在哭泣著的感受，要能夠溫柔的在一旁守護著這些人。

最後，要擁有足夠渲染力的笑容，要像太陽一樣。」

少女指了指天上，晴藍的天空中，陽光耀眼到讓人幾乎要睜不開眼睛。



為什麼？



「不過，是你的話，一定做的到的，從以前一直到現在，我都是這麼相信著你的喔。」

少女緊緊地握起了少年的手。

「所以，約定好了喔，就算將來會各自前往不同的地方，邁向不同的旅程，當我們的夢想都實現的時候，一定還要再見一次面喔。

在這裡，一定還會再見面的。」

是約定。

少年和少女在天空、海洋、世界樹的見證之下所許下的約定，是對於未來有著無限希望的約定，是閃耀著有如太陽的光輝一般的約定。

「啊啊……我期待著那一天的到來呢。」

少年的那種笑容，有如不吝於綻放的花朵一般的笑容，我總覺得曾經在某個地方看過。也許是很久很久以前，我還能夠擁有那樣的笑容的時候，還能夠不背負著什麼而發自內心笑著的時候，偶然走到了某處的水邊，在彷彿鏡面一般銀色的水面上，看見了自己當時的笑容吧。



在一而再再而三的被奪去之後，在經歷了長時間的不斷失去之後，終於再度找回那樣的笑容了。

吶，天，妳現在是不是也正那樣笑著呢？每一天的日常生活快樂嗎？遇見了喜歡的、溫柔的人嗎？和夥伴在一起的妳開心嗎？還是唱著歌嗎？應該不會再遇見令人難過的事了吧。

如果是那樣的話，那就好了。

我是真心這麼希望著的，一直以來，直到現在才察覺這一點。



※ ※ ※



少年與少女分別之後，興奮地跑下山丘。

途中經過了位於村外的，一大片即將豐收的稻田。

而在稻田裡的則是──



「會豐收的……一定會……因為被努力的守護著，所以，不用擔心。」

稻田中，說話的人穿著宛如聖職者一般的白色長袍，背對著我，正對著幾名憂心匆匆的農人解說著田裡的狀況，在我聽起來，倒比較像是安撫。

似乎是聖職者的人擁有無法辨明姓別，介於男女之間的沉穩聲音，但是從他的背影來看，大概是個年輕的男子。

「……看吧……雖然前幾天下了些雨，但是今天已經放晴了呵……所以，別擔心……回家吧……」

正說著，穿著白袍的男子轉過身來，迎向陽光，面孔由陰影中猛地浮現，男子擁有一張不可思議的美麗臉龐，櫻草色的眼眸是無限溫柔的，不只是聲音，就算單單只是凝視著男子的面容，凝視著那雙溫和的眼眸，也足以讓人不由自主地平靜下來。

穿著白袍的男子……原來在畫有淚珠的面具之下……是這樣的嗎？

「那好吧。」

農人們往田中憂心地再看了幾眼，才終於露出放心的笑容，轉身向著路的另一邊回家。



男子微微抬頭，望著藍到無法想像的天空，笑著開口。

「這樣也不錯……吧，就算一向只是這樣旁觀著，聽著這樣的聲音……」



呵呵呵呵──

彷彿回應著男子的話似的，從某個地方傳來了似曾相識的笑聲。雖然不知道是誰，但是，笑聲的主人，這麼聽起來，是真的對於這樣日復一日相同的平靜生活而感到滿足的。

就算偶有紛擾，有哪個小小的國家為了一些微不足道的理由而發動了國與國之間的戰爭，就算這個世界上仍然有無法讓每個人都得到幸福的事情發生，也會很努力的繼續守護下去，不論發生了什麼事，都會一直是如此。

過去，現在，直到遙遠之後的未來──一直，溫柔的守護下去。



男子駐立在藍綠分明如詩如畫一般的景緻中微微笑著，隨後也跟上了人們的腳步。

然後，在男子邁開腳步的同一時間，彷彿被打開了某個開關一般，聲音開始接二連三的冒了出來。



※ ※ ※



這是這個世界的，擁有不同的故事與過去的每個人，對於未來所擁有的夢想以及期盼。



「希望你早點出生呢……或許我有點急躁呢，但是真的好想早一點與你見面呀……真的，希望能夠早一點與你見到面呢……」

某位母親穿著絲絨布所縫製而成的鵝黃色孕婦裝，坐在窗口的搖椅上，一面望著晴藍的天空，手輕撫在肚子上，正對肚子裡的孩子說著話。



「我想要成為能夠演奏出自然的聲音的音樂家，就算只有我一個人能聽見那個聲音，我也想要透過自己的音樂，讓更多的人知道，這個世界上真的有奇跡的音樂。」

緊緊抱著小提琴琴盒的男孩，跟在比他高上許多的音樂老師身後。男子微微頷首，即使先前對於男孩的夢想似乎表面上都是嗤之以鼻的，但是他比誰都還清楚男孩的天賦。於是，有那麼突然的一天，他終於肯定了男孩的夢想。



「我希望自己能夠有勇氣，把想說的話，自己的想法清楚的告訴那個人，就算最後的結果是不好的，那也沒關係。」

只有默默地傾聽著這些聲音的那個人知道，懷有這樣的祈願的男子，已經愛慕一名女子好長一段時間了，但是由於男子天性是個十分害羞的人，所以也從來沒有把自己的心意告訴那名女子過，一直以來，只敢在遠遠的地方看著女子。

會得到勇氣的，一定會。



「希望你在外地能夠一切平安啊，偶爾也寫個信回來吧……會的，你一向都是堅強的人，當你回到家鄉之時，想必一定比離開的時候更為成熟了吧，現在我所能做的，就只有在這裡為你祈禱了……真希望那一天快點來到呀……」

等待著遠方的孩子歸來，等候在窗邊的母親。



好多好多的聲音，來自某個世界各處的聲音。



「但願自己能夠變得坦率，能夠在面對別人時，不必再戴上面具，不必再因為害怕掩飾自己真實的內心。」

「想要自由自在、不受拘束的在天空中飛翔，想要逃離囚禁著自己的這個黑暗的地方。」

「我的願望，就是能夠遇見一個真心喜歡著自己，愛著自己的人，和那個人，共組一個幸福的家庭，過著童話世界般的美滿生活。」

「我想要成為一名作家，用自己的筆，寫下在旅程中所聽見的故事。」

「就算現在還是默默無名的狀態，我還是會繼續努力下去的，希望能夠讓更多人聽見我的歌聲，我想成為帶給大家歡樂的歌姬。」

「希望自己能夠喜歡上每一個在生活中遇見的人，珍惜著因為緣份而不知不覺聚在一起的同伴們，享受著這樣的時光。」

「我想為自己最重要的朋友，舉辦一場最美好的婚禮……算是為了答謝他，在我不在的這幾年，一直代替著我守護著我最重要的一切。」

「希望在你誕生之後，這一次，能夠擁有光明幸福的未來。」



也有的是看似慘澹的未來，卻能夠感受到懷抱著夢想與期盼的人，他們本身具有的，就算面對逆境也努力為生命尋找出口的那股韌性。



「希望能夠有面對真實的勇氣，無論是多麼黑暗的真實，希望自己釋懷接受的那一天能夠早點來臨。」

「希望自己能夠結束到處流浪的生活，在將來的某一天，找個地方好好定下來……也許開間小小的酒館吧。」

「我一直等待著，在將來的某一天，你再度誕生的時刻，打從你誕生之前就成為朋友的我，由衷的希望這一次，你能夠看見別於先前幾次的美麗風景。」

「我想要成為堅強的守護者，就算妳在那次事件後已經不在了，沉睡在某個我找不到的地方了，也想要好好的守護著──代替妳成為守護者，守護著妳一向深愛著的人事物。」

「拜託了，未來如果還有下一次的話，這一次就換我來保護妳吧……無論多少次，我都會一直努力的試著保護妳的。」

「希望自己能將這些逐漸消失的事物與風景永遠的留存在腦海中，希望自己永遠記著這件事。」

「雖然知道自己或許會像之前一樣遺忘了，但是還是忍不住期待著，未來兩邊能夠相通的時代來臨，我也還永遠記著這些事。」

「就是因為自己曾經失去過一位遠比誰都還要重要的友人，現在才對於眾人在一起的時刻感到滿足，格外珍惜，希望這樣幸福的時光在未來也能夠一如往常，不要改變不要改變──」



※ ※ ※



雖然還隔著一段距離，已經快要到達道路的那一邊了。

光的那一端到底有著什麼，一定很快就能夠知道了。



我在蜃氣樓之中行走著，各式各樣七彩繽紛的夢想迎面而來。



「這些，都是對未來所懷抱著的夢想喔，雖然有的似乎太過於天真單純，有的看似只是隨便說說，但是，這些的確都是真實存在的人們，他們所擁有的夢想喔。」

背著光的團長張開雙臂，宛如正要為馬戲團做出最後的謝幕般，又像是正準備揭露最後的、最精彩的演出一般的動作，臉上帶著高深莫測的笑容，讓人摸不清他的心思卻又有讓人不知不覺安心下來的力量。

「請好好的觀看著這些人的每一個夢想，牢牢的，將眼前一切的一切刻印在瞳孔的最深處，請將之謹記在心中……拜託了。」



那時的我還沒有發現，在說出這段話的同時，團長臉上所帶著的笑容其實有點落寞，以及眼眸中一閃而逝的情緒究竟是什麼。



「那麼，來到此處的妳，又對未來有著什麼樣的夢想呢？」

「有著，什麼樣渴望能實現的『願望』呢？」



為什麼會有那麼悲傷的笑容呢？



※ ※ ※



然後，原先全部都是如同傳說的最後幸福快樂的場景，浮現在眼前的蜃氣樓，開始產生了異變，成為了另一幅畫面。

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