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9 天／真實決行的聲音







空，為妳唱歌。

就算聲音已經七零八落的，再也拼不回原來的樣子，就算這樣的歌聲在傳達到那個世界時就已經支離破碎到無法辨認的樣子了，明明知道了自己走上的是什麼樣的路，了解到再繼續走下去，義無反顧的不回頭的話，前方等待著自己的結局會是什麼，我還是──

無論重來了多少次，就算是打從一開始就知道了那樣的未來也好，就算是在兩人相遇前就被告知了那樣的下場也好──



空，好想見妳。



※ ※ ※



我徹徹底底愣住了。

眼前的少女是什麼時候做出這樣的決定的？只是一時的玩笑話吧？但是，開朗的笑著的少女，眼神卻是格外的認真堅定……少女她……玲她應該是最瞭解那樣做之後的下場的……一旦那麼做了的話，就再也沒辦法、也不可能反悔了。

因為連能夠反悔的機會和存在，做出那件事的理由和想法，與那件事相關的一切記憶，全部都會在那麼做了之後的第一時間，被從所有的世界中所有的時間點──無論是過去、現在或未來，連痕跡都不留的完全抹去……

不對，被完全抹去的不只那些，會失去的，從此之後再也不存在的，不只是那樣而已，甚至──

「……就連這具身體、靈魂、從過去到現在所有的回憶，世界上所有與自己相關的記憶……所有的一切都會被抹去不是嗎？等於自己從來就不曾誕生不曾存在在這個世界上不是嗎？既然害怕著那樣的未來，那麼又為什麼──」

我在無意識間喃喃地重覆著似曾相識的話語，好熟悉，表面上語調平緩卻又隱約帶有強烈壓抑的情緒波動的，到底是在哪裡──



「──為什麼要這麼拼命呢？」



曾經聽過的聲音猛地插了進來。明明說到了「為什麼」之後，因為想起了某些事而無法再說下去，那個溫柔的聲音卻將這段話緩緩地接了下去：

「為什麼要這麼拼命呢？像那樣的事，光是知道了瞭解了，甚至只是留在記憶中就已經無法忍受了，不是連提都不願意提起嗎？既然如此，為什麼還是下了那樣的決定呢？而且無論多少次，從來都沒有改變的──」

想起了過去在那個有藍風，有綠樹，閃耀著光輝的世界中，在最後一戰時，那名擁有不可思議氣質的白髮少年，裝作毫不在意提起的那段話：



──天，妳知道一個人若是為另一個人奉獻出自己所有的一切……



為了另一個人，奉獻出自己所有的一切。

到了現在，已經能夠單單憑著這些隻字片語推想出原先完整的疑問句了，也能夠了解雲會問出那個古怪問題的原因了；瞭解到他為什麼要在那樣的背景前流下眼淚，瞭解到他在最後一戰時為什麼始終努力壓抑著情緒……

會在陰暗破碎的背景前哭泣，是因為他早就經由某些方式得知了我最後的結局了吧？儘管表面上總是帶著似乎隱藏著什麼的溫柔笑容，內心強烈到幾乎無法壓抑的情緒還是借著另一種方式展現了出來，傳達了過來，雲早就……知道了……

……不對，不只是雲，包括霧，包括創世者……甚至是雅典娜女神和撒卡他們……大概有更多人早就知道這件事了，卻一直選擇不說出口──



只不過，好奇怪。

印象中，自己一開始聽見時，並沒有與往後相同的抗拒與害怕心態，心情是異常的平靜，本來以為聽到了那樣的話，知道了那樣的結局之後，自己會大吵大鬧著不肯接受那樣的現實的，或是震驚錯愕，或是崩潰絕望……然而……

因為早就做出決定了不是嗎？在獅子宮的門前決定了要與空一起戰鬥，為此也拋棄了身為天蠍座聖鬥士的身份與聖域的夥伴們不是嗎？

雖然被告知了「這樣下去，兩個人的未來都會消失的」「混沌的力量已經和過去完全不同了，就算見到了面，在那個世界中手牽著手相互扶持著走下去，看見了相同的風景處於相同的世界與空間，還是無法走到更遠的地方去」，這樣的決定應該是從來都沒有改變過的。

但是，漸漸的，心裡冒出了另外的兩個想法。

在本質上就互相對立互相矛盾的這兩個想法，隨著時間的推移而愈發變得強烈，最後一發不可收拾。



其中的一個想法，是過於天真的想法。

為了……空。

即使兩個人已經走上了不同的路，存在在不同的世界與時間，看過了不同的風景，相繫著的手放開了，不知道為什麼還是能夠想像得到的……空……在那樣的世界待了那麼久，一直沒有休息的重覆著無止盡的戰鬥，雖然可能也曾經遇到她口中所謂的「好的混沌」，與之成為能夠信賴的夥伴，走了很長的一段路，但是……也差不多到了極限了……

我……好想幫上這樣的空的忙。

好想幫上空的忙，好想幫上空的忙……只有一點點也好……

就算是空有力量而無法使用，就算這個世界上還是存在著再努力也無法拯救的人，還是想到空那邊去，想用自己的力量幫上空的忙……就算沒辦法陪著空走到太遠的地方，就算必須拋棄、犧牲某些東西……

──這樣的我，即使是到了混沌世界之後，還能夠實現帶著空兩人一起回去的願望嗎？能夠不成為空在戰鬥時的累贅嗎？

這樣的問題，答案從那一刻起就已經出現了。



但是，我……既然懷抱著那樣的想法……但是為什麼事到如今卻又害怕、抗拒起了那種事……

──如果想起來的話，我……會變成什麼樣子？在找回記憶的旅程中不斷下意識詢問著自己的這個問題，答案也已經出現了。



一定還會再做出同樣的決定，再這樣下去，把自己的「一切」都給了空的我，會就此不存於世界上。

「我」的存在會直接被從所有的世界上抹去。就像是無意中脫口而出的那樣，就等於自己從來就不曾誕生、不曾存在在這個世界上……



也想起了那個時候，對於那樣的問題，我做出的是什麼樣的回答。我笑著一字一句的重覆了那時的回答，這是確認，也是對於少女的提議最後做出的決定。

「因為空是我最喜歡，也最重要的人呀。就因為是最喜歡也最重要的人，所以儘管要放棄所有的一切，連自己的存在都要抹去，即使等在前方的是那樣的結局和未來，即使害怕著……就算早就知道了，還是會努力的去做。」

在那一瞬間──



少女奔跑上前，緊緊的擁抱住了我。



※ ※ ※



好溫暖。

原先以為這樣的溫度一定又會和先前一樣，很快的就又消失得無影無蹤的，這次卻完完全全的留在了身上。宛如被巨大的羽翼、巨大的白色花瓣層層包裹起來一般，從少女的身上源源不絕地湧現出來、傳遞過來的溫度，溫暖又令人安心。



──方法？

──唯一的方法，就是將自己的力量、自己的生命與活著的記憶……將自己的一切全部都奉獻給另一個人，雖然這樣的方法無法讓兩個人的未來都延續下去，另一個人卻能夠因此得到更為強大的力量，是就算面對較過去更為壯大的混沌，也能從每一場戰鬥中存活下來，走得更遠的力量。

──是甚至能超越人與神的力量。



少女低聲說出了一直以來都被善意的謊言小心地隱藏起的，最後的「真實」。



「一次又一次的帶著天來到門前，一次一次的自己一個人被留下來，然而，天在穿過了那扇門之後，並沒有到達對於天來說最重要的那個人所在的地方。」

是與夢境(記憶)中相同的，徬徨而疑惑的聲音。在少女說著話的同時，在異常安靜的空間中，響起了截然不同的聲音，並非是葉片墜落於地上的聲音，也不是花開時花瓣相互摩擦的輕響，而是，更加不同的，鼓動的聲音。

宛如胎兒尚在母體中時聽見的那種規律而緩慢的心跳聲一般，卻像被深深埋在地底下永不見天日的種子努力掙扎著想要衝出那片黑暗，想要盡情地沉浸在光明之中。鼓動的聲音越來越大聲，越來越急促……到了最後，傳入耳中的是有什麼東西乍然破碎的聲音。

少女的溫暖的確傳達了過來，連同儘管被遮掩卻終於滿溢而出的情緒一起，連同好不容易做出的決定一起，全部，都化成了彷彿歌聲一般的話語。



「天被那扇門排斥了……內心有了一絲的猶豫，潛意識仍然強烈的期望著想要活下去，不想就這樣消失了，不存在這個世界上……雖然說是為了最重要的那個人，這種事所帶來的恐懼與痛苦，還是沒辦法克服啊。」

溫暖的確傳達到了，已經再也不會消失了，能夠完完全全的留在身上，留在心中了。儘管如此，不知道為什麼，眼淚卻開始不停的流下來。

泣不成聲。



「天的力量反射性地抗拒起了『門』的力量，也因為這樣在穿過那扇門時被門丟了回來。明明知道這是不對的，不能夠有那樣的想法，必須要過去才行，一定要過去才行，心卻不聽使喚。

為了消除由想法的對立所引發的痛苦與排斥，也為了活下去，天的力量刪除了所有關於『空』的記憶，所有的回憶都遭到了篡改，與『空』相關的片段也都被美好的謊言所取代。做到了那個地步，『空』應該已經不存在於天的任何記憶中才對，但是……」

才不想忘記啊──

「曾經那麼執著的東西是不可能這麼簡單就消失的，就算已經不記得那個人的存在，就算不知道心裡徘徊不去的『不要去』『我會變成什麼樣子』的預感和警告從何而來，無論多少次，還是選擇走上同樣的道路，還是在若大的森林中找到了我，還是依著自己的意識自己的意願再度來到門前，然後，再一次重覆相同的過程，再度失去了一些記憶──」

無論多少次。

──直到，所有的記憶都失去為止；直到，連自己的身份和過去都不記得，也不知道該為何行動為止。



我抱著少女哭了出來。

終於藉由他人之口確認了心中真正的想法，終於得知了最後的真實。無論表面上裝得再怎麼堅強，再怎麼刻意不去思考「自己的事」，心裡仍然有懦弱的一面。

──真的好想好想活下去。

好想在一切都結束之後，回到原先兩個人擁有美好回憶的世界，兩個人再一起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懷抱著兩個人能夠再回到過去時光的願望來到這裡，卻被告知了那樣的事實，實在是……

「沒辦法接受啊……明明還想活下去，好不容易在這個世界上活到了現在，就算遇見了悲傷殘忍的事、面對同伴一次次的犧牲也還是一路跌跌撞撞的走了過來，卻得知了最後的下場等同於我從來就沒有誕生過……這個世界上再也不會有人記得『天』的存在，我才不想這樣……我明明存在過不是嗎？明明還好端端的站在這裡不是嗎？那樣的事……真的沒辦法接受……」

即使泣不成聲，也努力的試著重新將字句塑造出來，將想法表達出來。有些沙啞的聲音終於表達出了內心最大的疑問：「只要是活著的生命，一定都還是會有類似的想法的……那麼，又為什麼願意代替我不存？」

眼前的少女也在顫抖著。

眼前的少女對於成為「不存」之事，一定也……很害怕吧？



「為了幫上天的忙……為了幫上大家的忙，在幻從那個世界回來了之後，終於意識到自己不能就這樣一直被保護著什麼都不做……我不想再只是眼睜睜看著最喜歡的、最重要的人走入門中，不想再一個人被留在原地停滯不前，希望每個人都能夠平平安安的從那個世界回來，大家還能再像以前那樣快樂的生活在一起，為了實現那樣的未來，我也想做出改變啊……」

「但是，對於空有力量卻不懂得怎麼使用的我來說，我只能想得出這樣的方法了。犧牲自己的存在，讓天和空一起走下去……在意識到自己不能再什麼都不做的時候，在這場戰爭中──」

眼前的少女告訴我說，她已經準備好，要在這場與混沌的戰爭中死掉……甚至於不存了。

我被少女給深深的震懾住了。

明明也很害怕的，明明身為活著的生命，還想要再繼續活下去，不希望自己的存在就這樣被抹去，卻能夠為了這股堅持努力的克服恐懼，毅然決然的邁開步伐，是為了改變，也是為了迎向死亡與不存……

明明好不容易終於一直企盼著的人從那個世界回來了，也高高興興的渡過了一小段夢想著的日子，卻能夠裝作平靜的輕聲說出「我願意……代替天在世界上『不存』喔」……



為了幫上天的忙、為了幫上大家的忙……如果這就是玲的想法的話，為了幫上空的忙，就算同樣害怕、懦弱，那麼我也──

能夠鼓起勇氣，再度試著踏出那一步。



※ ※ ※



聽見了懵懵懂懂，卻又一如往常溫柔的歌聲。唱的並非是一直以來在黑夜中等待著早晨時分的《晨之歌》，而是，帶來早晨的歌曲。



白花開落於世界樹之下

片片飄落遮去沉重陰影

溫柔地溫柔地被包覆著的妳

宛如只是熟睡了一般



殞落的回憶 失去的回憶

令人厭惡的事情──

我會承擔一切的 因為

這本來就是我的責任呀



倘若早晨在未來真的不再來臨

我會為妳帶來另一個黎明

倘若光在未來真的不再閃耀

我會施加永恆淨化的奇跡的魔法



黑夜過去了。覆蓋著大地的黯影向著四面八方褪去，整個世界都回覆到原有的光明、沉靜、平和，所有人都不必再爭鬥了，不必再勉強自己，在毫無希望的世界中持續行走下去了。

不必再傷害別人了，不必再為了生存欺騙別人了；不必再懷疑他人的一個舉動是出真心還是只想利用自己，不必再故作堅強掩飾真正的內心。能夠發自內心的笑出聲來，能夠自然的流下眼淚了。

早晨到來了。



等待在白霧之國的樹下

為不再回來的「他們」送行

身邊的人一個個不斷地離去

犧牲什麼的已不想允許



赤足的舞蹈 瞬息的笑靨

真心與告白之事──

被擁抱著 被呵護著

張開眼雙手交握覆於胸口



倘若早晨在未來真的不再來臨

我會為妳帶來另一個黎明

倘若光在未來真的不再閃耀

我會施加永恆淨化的奇跡的魔法



是誰在唱著歌呢？我抬頭向上望去，明明無風，世界樹上大大的白色花朵顫動著，光在枝椏間穿梭著，卻並非是來自其他地方，而是來自花中。

我忽然了解了，是這棵世界樹在唱歌。這裡本來就是遺世獨立，超越時間及空間的地方，那麼，這棵一直矗立在這裡的世界樹，會不會在看似停駐的時光中反而因為藍風送來的歌聲，記錄下了某些對其他世界來說，等同於是「未來」的部份呢？

所以，這是帶來早晨的歌聲，也同時是來自「未來」的歌聲。

是從那個不再有混沌也不再有犧牲的未來，和傳頌在旅人間的歌曲一樣，跨越時空流傳下來的小小奇跡。在未來的某一天，由某人隨口哼起的歌曲……如果那樣的未來真的能有到來的一天，如果空真的能夠繼續走下去，直到那樣的未來到來的話──



光芒與聲音 國度與世界

謝謝妳將溫暖帶給了我

感受到妳的覺悟了

於是我做出了決定



倘若早晨在未來真的不再來臨

我會為妳帶來另一個黎明

倘若光在未來真的不再閃耀

我會施加永恆淨化的奇跡的魔法



光啊拜託你快來臨吧

大家都是這樣祈禱著的不是嗎

我所做出的永遠的抉擇是

讓一切悲劇永不再發生的承諾──



在那一刻，終於做出了最終的決定。

接著，重新笑了出來。



「我在做什麼呢？糾結於這種問題，還因此花掉了那麼多時間，明明從一開始，最後的答案就已經很明確了──」

玲詫異地望著我。也不等她開口，我笑著對少女說出最後的想法：「對不起，謝謝妳……不過，不存的這種事，果然還是該由我來才行。」

一旁黑衣的青年沒吭聲，只是以那雙幾乎感覺不到任何溫度的眼睛靜靜地凝視著我。乍看之下絲毫不帶感情，卻又隱隱摻雜著一絲了然於胸的成份。

──從過去，到現在，直到了更遠一點的未來，或許每個人都曾經有過相同的遲疑與不安，到最後卻也都因為各自的原因，鼓起勇氣前行，做出決定吧……



「我會來到這裡，本來就是想幫上空的忙，才一直義無反顧的，成為了聖域的逃兵，就算因為害怕而不斷的失去記憶，也還是回到了門前……雖然沒辦法說從來沒有動搖，不過到了最後，還是沒有改變當時的想法。所以，如果必須這麼做才能讓空走下去的話，成為「不存」的事……那就讓我來吧。」

而且──

「如果是玲妳和空的話，再加上那些至今也還在戰鬥著的人的力量，一定能夠造就出那樣的未來，所有既定的事情都開始有所改變了……今後也一定會向著好的方面持續推進著的……如果是你們的話，一定、一定能夠做得到的……」

「一定……會做到的！」少女拉起我的手，大聲的喊了出來。



※ ※ ※



純白的少女，以及漆黑的青年，分別佇立在「門」的兩側。兩人一起向我行了禮，明明是第一次看見的景象，卻和從獅子宮啟程時的畫面，完全重疊了。

就算存在著恐懼也沒關係，就算內心仍舊有著些許不安也沒關係，努力的鼓起勇氣，為了一直以來的信念，懷抱著與當時截然不同卻又意外相似的想法，我深深的吸了口氣，走上前去。



溫柔的歌聲仍舊持續的迴盪在世界樹之前。

然後，最後的旅程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