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2   空／犧牲交錯的聲音

 

 

 

   這一定只是個夢吧？

   只要一張開雙眼，眼前所看見的一切就會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的吧？

   但是，儘管如此，拜託了，就算是夢的話，也請不要讓我就這樣醒來。

   天。

   長期以來懷抱著明知不可能實現的希望與執念，夢想著我們兩個人能夠一起脫離這個世界，回到那個光輝的世界去，再像之前那樣一起唱歌……雖然終於完全了解了，這樣的願望永遠都不可能有實現的一天，卻在這個時候重新、強烈的許下了「希望妳能繼續在這個世界上存在下去」的願望。

 

   然後，我做了夢。

 

※ ※ ※

 

   那是誰的歌聲呢？從來都不曾聽過，卻又覺得意外熟悉，單單什麼都不做只是聽著傳來的歌聲，身體就能在不知不覺間放鬆下來，彷彿被巨大的白色羽翼給溫柔的包覆住一般的安心，讓人自然而然的笑出來。

 

   倘若早晨在未來真的不再來臨

   我會為妳帶來另一個黎明

   倘若光在未來真的不再閃耀

   我會施加永恆淨化的奇跡的魔法

 

   夢境中，我到了那個永遠都不可能到來的未來，和妳一起緊緊的手牽著手，從那個世界，回到有著藍風、綠樹的世界，回到有同伴們在等待著的聖域。

   佇立在天蠍宮的門口，仰望著頭頂上的整片蒼穹，意外的乾淨得連一片雲朵都沒有，就是純粹的一片晴藍，與那個世界紅黑交錯的混濁截然不同。在那個世界待了太久，一時之間有些無法習慣……但是我卻還是最喜歡看見這樣的天空。

   由天蠍宮鳥瞰而下，腳底下的事物似乎都閃耀著光芒，長期籠罩著一切的陰影不知道在什麼時候已然消散。離開時含苞待放的花朵現下全部都燦爛的盛開了，鮮花的花瓣上沾著幾滴晨間的露水，彷彿某個人流下的眼淚似的。

 

   這是個一如既往的早晨，卻又不知道為什麼，格外的讓人懷念。

   乍看之下永無止境的戰鬥已經全部結束了，今後再也不必拾起武器，不必遍體鱗傷仍舊掙扎著努力想活下去，漫漫長夜中也有了陪伴，終於能夠好好的過著日子，能夠自由的哭自由的笑，做著真正想做的事了──光是意識到這點，就讓人情不自禁地想要大哭一場。

   但是在這個早晨的我和妳兩個人，卻都沒有流下眼淚。

   我們兩個就只是一起在天蠍宮前的台階上坐了下來，一開始我們都靜靜的不說話，過了不久之後，也不知道是什麼契機打開了話匣子，妳微笑著，開始說了起來。

   說的是被留下來的妳，在我離開之後的經歷。

 

   妳一直一直都在為我唱著歌，一直為我祈禱著，就算曾經動搖過，卻也一直以來沒有放棄過自己的信念，就算被背叛，就快要完全絕望，被誘入混沌的陷阱中也仍然唱著歌，始終相信我還活著，在那個世界戰鬥著……最後更因為不想再被動的等待，捨棄了重要的事物，來到了那個世界，和我一起戰鬥著。

   終於，終於，妳一直以來的努力獲得了回報。

 

   「一直以來，真的辛苦妳了。」我微微低下頭，小聲的說，「從那麼久以前一直為我歌唱著、祈禱著直到現在，還曾經面對那樣兩難的選擇，逼不得已只能放棄一邊……但是，現在已經不要緊了，已經不必再背負著那些東西活下去了。」

   「已經能夠好好的，照著自己的意識，為了自己而不是為了他人活下去了，已經不必獨自一個人唱歌了，也不必再面對同伴的犧牲了……真的是太好了，我們兩個都能好好的活著回來……」

   接著，我說起了我在那個世界時，直到再度遇見妳為止所經歷過的一切。

   說起了那不知道持續了多久的戰鬥，說起了那座只有假象的村莊，說起了在黑色的古堡中嗤笑著一切的黑袍女人，被告知的一切，也說起了自己曾經有過的決定。

   「……即使如此，我絕對不會做出那樣的選擇。」

   妳的表情，則是從頭到尾都沒有改變過，始終都是溫柔的微笑著。當我因為察覺不對勁而再三詢問時，妳卻突然站了起來，迎著自上而下傾洩而下的日光，輕聲說出了妳曾經做出的那個決定──

 

   「我會來到那個世界，本來就是想幫上空的忙，才一直義無反顧的，成為了聖域的逃兵，就算因為害怕而不斷的失去記憶，也還是回到了門前……雖然沒辦法說從來沒有動搖，不過到了最後，還是沒有改變當時的想法。

   所以，如果必須這麼做才能讓空走下去的話，成為『不存』的事……那就讓我來吧。」

   在耀眼的日光中，妳的身影也不知道為什麼，看起來有些虛幻，簡直就像是下一個瞬間就要化成泡沫消失了一般，又像是海市蜃樓，明明只要伸出手來就能觸及，實際上妳所在的地方卻什麼東西都沒有。

   ──妳就像是快要變成了幻影一般。就像是在過一下子，如果沒有人發現到的話，為妳做點什麼改變什麼的話，妳就要變成從來不存在這裡的幻覺一般，而我們兩人共同經歷過的一切，也會從那一瞬間開始，形同虛構的童話故事一般。

   我忽然不安了起來。

   為了安定自己的情緒，努力在心裡對自己說著「不會的、不會的」，也跟著站了起來拉住了妳的手。

 

   從那隻手上傳來的體溫確確實實的溫暖了我，妳仍舊是存在這裡的，懸在心上的大石頭終於放了下來，我呼出一口氣，緩緩的說著：「現在想起來，能夠從那樣的戰鬥中存活下來，還真的像是奇蹟一般啊。」

   「是啊，是奇蹟。」妳點頭附和著。

   「也像是一場夢。」

   「是啊，本來就是一場夢。」一聽完妳的話，我也就在那個時候，意識到那是夢境，而從那場夢中醒來。

 

   一睜開雙眼，就忍不住流下了眼淚。

 

※ ※ ※

 

   我，能夠遇見天，能夠遇見妳，真的是太好了。

   但是，正是因為如此，假使能夠回到當初，能夠擁有再度選擇的權利，正因為早就知道會有這樣的結局，無數次無數次的重覆著同樣的過程，我這一次一定會選擇在看見妳的那一瞬間，就立刻跑得遠遠的，這樣妳就不會被牽連到這些事情裡來。

 

   天。

   這段時間以來，真的很謝謝妳……

   謝謝妳帶給我的那些回憶，謝謝妳一直為了我唱著歌，為我祈禱著，謝謝妳帶著我見識了那麼多東西，謝謝妳陪我陪了那麼久……

   到目前為止所經歷過的戰鬥與犧牲如今都只是這場戰鬥的「序幕」而已，只不過是「初章」，要活著來到第二幕，要活著走完剩下的章節，光憑我或天目前的力量，就算兩個人相遇了力量加在一起，真的是沒辦法的。

   在將「核」打碎時，真正見識到混沌完全解放的力量時，我就應該體認到這一點的才是。

 

   水晶詠嘆的鎮魂曲   潔白無瑕的守護

   光輝璀璨的落日     邁向悲鳴的懸幕

   在毀滅之中誕生     擁抱風的世界啊

   綠樹終會萌芽       戰士歸回故鄉

 

   如今就連這首歌都無法唱出來了，全部都被打碎了，已經再也無法拼湊回原先的樣子了。

   可是我還是拼命祈禱著，以瀕臨破碎的聲音努力的呼喊著，就算早晨再也無法到來了，還是希望這樣的聲音能夠傳達到妳那裡去──

 

   天，不要來這裡，不可以來這裡。

   妳的力量我不要，妳的存在我不要，我只希望妳可以好好的，繼續在這個世界上存在著，永遠見不到面也沒關係，我永遠回不去也沒關係，所以拜託了，妳千萬不要像夢中那樣到這裡來……

   不可以……

 

   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