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101董事長賈永婕日前上邰智源節目，談到有人批評台灣、說自己不是台灣人時，脫口說出：「你當然可以選擇不當台灣人，那你就不要在這裡。」這句話隨即引發爭議。事後她又回應，自己談的不是政黨認同，而是對土地、主權與共同家園的認同。

話說得很漂亮，但問題也正在這裡。賈永婕最大的問題，不只是失言，而是暴露出對民主政治認知之低落。這恰恰是台灣民主發展最大的諷刺：一個享受民主自由、公共曝光與社會資源的公共人物，竟然用最不民主的語言，對不同認同、不同立場的人下逐客令。

如果按照她的標準，誰都可以審核誰愛不愛台灣，誰都可以檢查別人的忠誠，誰都可以決定別人有沒有資格留在這裡。那台灣還需要憲法嗎？還需要公民權嗎？還需要民主制度嗎？

乾脆台北101門口設一個「愛台灣安檢門」好了。進門前先回答幾題：支不支持民進黨？認不認同台獨？批不批評賴清德？有沒有說過中華民國？通過者可以上樓，答錯者請離開台灣。

荒謬嗎？當然荒謬。可是賈永婕那句「你就不要在這裡啊」，本質上不正是這套邏輯嗎？

更諷刺的是，這種「愛台灣」語言，早已成為某些藝文界、影視圈與公共人物的政治通關密語。民進黨需要時，他們可以走上街頭反核、喊環保、談永續，彷彿自己是台灣良心的代言人；可是當蔡英文任內爆發藻礁爭議，當民進黨能源政策走到山窮水盡，當賴清德開始面對核二、核三重啟議題，甚至核三再運轉計畫已送進核安會審查時，許多昔日慷慨激昂的反核、環保藝文人士，忽然就安靜了。

原來他們不是不會上街，只是要看誰執政。原來他們不是沒有聲音，只是要看民進黨需不需要。原來他們不是堅持理念，只是把理念借給特定政黨使用。

所以，問題從來不是賈永婕可不可以愛台灣。她當然可以愛台灣，任何人都可以愛台灣。真正的問題是：誰給她資格審核別人愛不愛台灣？誰給她權力替別人決定去留？誰又能保證，今天的「愛台灣」不會變成明天的忠誠審查？

支持她的人說，她只是疼惜這塊土地。這話聽起來溫情，實際上卻非常危險。因為所有威權語言，從來不會一開始就承認自己在審查思想。它一定會包裝成更崇高的名義：國家安全、社會團結、共同家園，或者今天最方便使用的三個字——愛台灣。

於是，批評政府，變成不愛台灣。反對台獨，變成不認同台灣。主張中華民國憲法，變成拆台灣的台。質疑民進黨能源政策，變成替敵人講話。這套邏輯走到最後，就是一句話：你可以有意見，但你的意見不能跟我不一樣。

真正傷害台灣民主的，不是那些批評政府的人；而是那些把自己放在道德高位，一開口就審核別人忠誠的人。真正不愛台灣的，也不是那些不照賈永婕方式表態的人；而是那些把台灣變成忠誠測驗、把民主變成政治點名、把公共討論變成逐客令的人。

台灣不是賈永婕家的客廳，不是民進黨的黨部，也不是任何名人拿來展演政治正確的攝影棚。台灣之所以值得被愛，正是因為它容得下不同立場、不同認同、不同聲音，甚至容得下彼此討厭的人，仍然在同一個憲政共同體裡辯論、生活、投票與監督政府。

警總消失了很多年，台灣好不容易不再需要思想檢查。如今卻有人急著補位，還把它包裝成熱愛台灣。

賈永婕若真愛台灣，第一件事不是叫別人離開，而是先學會民主社會最基本的謙卑：沒有人有資格壟斷台灣，也沒有人有資格替人民發放「愛台灣合格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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