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英文流利的車行的職員,很有禮貌地跟我跟我介紹今天的行程,還有站在後方,身著白襯衫的司機。
Mama Mia! 我又不是師奶,派那那麼帥的司機幹嘛?
我在齋普爾的最後一天,租了輛車,打算到九十公里外的兩個景點看看。印度的租車服務通常派有司機代駕,價錢也不高,一天的車資約莫台幣一千五。老實說,若不是配有司機,打死我,也不要在印度開車。
出了城區,交通紓緩,我跟司機開始攀談起來。
我的司機自稱「索尼」。因為大多數的印度名字都很長,我問索尼,「索尼是不是縮寫,原文是什麼?」
這話問到了索尼的英文極限,他不知道什麼是abbreviation,也聽不懂 What is Soni short for?
經過旁敲側擊,我終於知道,索尼其實是他的姓,至於他的名,因為太長,我也記不住。我想,這也是他讓人叫他「索尼」的原因罷!
索尼雖然英文有限,我的梵文也僅能從一數到十。但是,車上的一天,我知道了索尼今年二十九歲,有兩個女兒,四歲和一歲。

他給我看女兒的相片,我稱讚說,女兒有他的大眼睛。
他的反應很靦腆,好像我在吃他豆腐。後照鏡裡的索尼,濃眉大眼,深刻的輪廓,專注開車的鷹眼,像鑲在巧克力膚色的希臘雕像上。我跟他說,你知不知道你眼睛很大,長得很好看,應該去當模特兒!他聽不懂什麼是model,我花了一番功夫解釋,還是無法確定索尼知不知道,model是什麼碗糕?他一面開車,我無法強求他用心聽我的英文教學,只好作罷。

十一歲時,父親過世後,索尼就成了孤兒;母親在她七歲時就生病往生了。
「那你怎麼長大的?被送到孤兒院?」他不知道什麼是orphanage 。
「那你爸爸死後,你住哪裡?誰煮給你吃?」
「我住在家裡。自己煮。」
「那你有錢買食物?」
「姐姐幫我買。」原來還有個姐姐。
「姊姊跟你住?」
「沒有。她住她家。」
「為什麼不跟你住?」
「她已經結婚了。」

十一歲大的男孩,四、五年級,自己住,姐姐幾天才買些東西來看他,幫他煮些簡單的食物。五十多歲的大叔很不忍心;但是,這孤兒熬過來了。索尼說,他十二歲就開始打工了。印度童工很多,這也不希奇。

「你怎麼認識你太太的?」在印度社會,大多數夫妻還是相親結婚;大叔很好奇,誰幫孤兒索尼安排相親?
「姊姊幫我看的。」
喔-
一位大他幾歲的鄰居教會索尼開車,他一旦能合法拿駕照,就開始擔任駕駛維生。

索尼得知,我那天晚上將搭火車離開齋普爾。
「到哪裡去呢?」
「烏黛普爾。」
「喔~晚上十一點的火車!早上六點三十五分到烏黛普爾。」
「你怎麼那麼清楚?」
「我太太是烏黛普爾的人,她娘家在烏黛普爾。」
「哦──那你常去?都搭這班火車?」
「沒有。火車太貴了...」
「啊?」我搭的頭等臥艙要價不到二十美元,一般印度人搭的二等艙不到五分之一的價錢。不過,他們一家有四口...。
「我們搭夜巴士!」
他還說,探望外公婆這一趟旅行,是他們家最盛大的旅行。至於三百多公里外的首都德里,是他們勞工階級可望不可及的地方。他說他很幸運,有次接送客人,才有機會到過德里。
有沒有到過德里,不是重點。我將前往索尼岳家所在的城市,在我們之間多了些連結。

我下車看景的空檔,索尼在車上K英文,他有本附CD的英文參考書,書裡被他畫得密密麻麻,多半是用梵文註記英文的發音。來印度才知道,雖然英文是印度的官方語言之一,只有受過高等教育的人英文堪稱流利;台灣的一般百姓,英文程度肯定高於一般的印度人──因為一般的印度人能讀到小學畢業就不錯了。
大叔看索尼有心,跟他說,大叔瞭解,英文對他們觀光從業人員很重要,如果他英文流利,會多些出車的機會;如果他不介意,大叔會多跟他說英文,而且告訴他正確的說法。大叔一個字一個字地說,索尼顯然理解,除了投向兩邊搖擺,讓大叔有些不確定;但是眼中流露感激的神色,應是騙不了人的。

雖然語言不盡相通,大叔和索尼在那一霎那成了忘年之交。那是很奇妙的感覺,大叔寫到這段,眼眶還是會有點濕。
大叔也頓然領悟,一般的印度百姓其實是很單純的。觀光地方的司機、掮客,爾虞我詐,印度可以在世界稱冠,這話絕對不假。周遭親友聽說我要來印度之前的諸多警戒,其來有自。但是,那些老鼠屎,壞了一大鍋粥。中產階級的印度人對外國人極為好奇和友善,對我問東問西,爭相和我留影。不知道是否因為種姓階級的關係,底層的印度人看外國人的眼神有種卑微和宿命,讓大叔有些不忍。一旦我們表示出友好的顏色,底層的印度人簡直掏心掏肺地跟你交心。
因為索尼的英文表達能力有限,大叔無法知悉,他究竟如何看待大叔?
大叔的英語教室在索尼開車時開播;但是,一天下來,一課都沒上完。英文的字句、時態、假設形式對索尼都是萬仞高牆,不是大叔一天教得會的。他聽不懂大叔的英語教學時,一手扶方向盤,一手敲自己的頭﹐大叔不忍心,下課休息。

旅程進入尾聲,我要請旁人幫大叔和索尼拍照,為我們的一日遊留個紀念。索尼堅持要我一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另一手放在車頂上,他也伸手攬住大叔的肩膀。後來才知道,那是印度朋友間,標準的「哥倆好」pose。大叔離那個哥倆好的年代已久,也少有人未經我同意,就這樣攬住我;剛開始確實不太習慣,但是很快地被那種情誼感染,忘記自己的年歲背景。
殊不知,索尼個頭比大叔高出甚多,照片出來時,大叔簡直像隻冬瓜吊在藤上。
離開印度已經一個多星期,臉數上突然多了個不認識的名字要求跟我作臉友。點選去瞧瞧,究竟是哪根蔥想作我的臉友?
原來是索尼。
天啊!他居然把我和他勾肩搭背的合照作成了他的大頭貼。我自己的臉書大頭貼都沒用正面的肖像。老婆說,你就繼續當她的英文老師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