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意的人不回訊息,注意看你心裡面正在發生什麼:有擔心,有不安,還有不滿。這個讓你坐立不安的東西是什麼呢?
愛是「我們」的存在(大我),慾望是「我們」的升起(小我)。愛是你安安靜靜待在自己裡面的時候,那份原本就有的溫暖,你不需要對象,你不需要理由,它就在那裡,就像太陽不需要理由就在發光;可是當一個「我」跳出來,朝著某個人或某樣東西撲過去,覺得「我需要他」「我不能沒有他」的時候,那就不是愛在安靜地存在了,那是小我在升起,在抓取,在害怕。愛是滿的,你從內在的圓滿自然流出溫暖;執著是空的,你覺得自己裡面缺了一塊,想要拉一個人過來填上。(觸景傷情,是緊抓過去的境)
想像你手裡抱著一個可愛的小嬰兒,你會忍不住去親他,去摸他,對他說各種甜蜜的話;但你不會對著你的手、腳這麼說、這麼做。為什麼同樣是愛,反應差這麼多呢?因為嬰兒在你「之外」。他是你看到的一個客體。當愛朝向一個外在的客體移動的時候,它就變成了一個動作。當愛採取了這種朝外移動的形式,它就碎裂了,本來完整的、安靜的存在,變成了一片一片的慾望、佔有、控制、擔心。
所以你每天在感情裡面經歷的那些焦慮跟不安,不是因為你愛得太深了,恰恰相反,那是因為愛碎掉了,那些碎片扎人。愛為什麼會碎呢?因為你把自己當成了這具身體。你一旦認為「我是這具身體」,你就跟全世界分開了。有了一個「我」,就有了無數個「他」。有了分隔,就有了恐懼。他會不會離開?他是不是不夠愛我?他會不會消失?每一個恐懼的底下,都躲著同一個念頭:「我跟他是分開的。」
真我裡面沒有這個分開。在真我裡面,只有一個存在。沒有「你」和「我」的邊界。所以也沒有失去的可能。你怎麼可能失去你自己呢?道理聽起來很美。可是你現在就是會嫉妒,就是會擔心,就是會忍不住去控制對方。怎麼辦呢?很多人對「放下執著」有一個很大的誤解。他們以為修行就是要對所有人冷冰冰的,什麼都不在乎。所謂的無執,真正的意思是「沒有貪愛與憎恨」。不是沒有感情,是不再被「喜歡就緊緊抓住,討厭就用力推開」的模式控制,裡面保持無著,外面照常表現情感。
你還是那個會對伴侶笑的人。你還是那個會幫孩子蓋被子的人。你還是那個會在朋友難過的時候陪在旁邊的人。你外面的表現,跟以前一模一樣,甚至更溫暖。可是你裡面不一樣了。你不再覺得「如果失去他們我就完了」。你不再從那個匱乏的地方去愛。外面是柔軟的。裡面是穩定的。
在日常生活中,該做的事情都做了,該表達的感情都表達了。可是沒有一個「我」在那裡執著結果。動作是為了別人,心是自由的。這跟冷漠差了十萬八千里。冷漠的人是把心關起來了。無執的人是把心打開了,打開到不再需要對方用特定方式回應才能安心。
當你發現自己在執著的時候,不是去「修正」那個執著,而是去找那個在執著的人。「是誰覺得沒有他不行?」你認真去找,會發現那個「在抓的人」只是一串念頭冒充的。就像你追著影子跑進暗巷,以為裡面站著一個人,結果打開燈一看,空的。從來沒有人在抓。手自然就鬆了。
別人對你不好的時候,你把它當作過去積業的果報,你不去怨恨,就是平靜地承受。而你對別人好的時候呢,你把它當作在償還過去的債,不期待回報。當你想要對別人發脾氣的時候,停一下,因為那等於是在製造新的業。別人對你好的時候,感激的接受就好。
你的伴侶做了讓你不開心的事。以前你會馬上反擊,或者冷戰。現在你在心裡說:「這是過去積業的果報。我承受。」你不需要假裝不痛。你就是不追那個「都是你的錯」的劇情。你讓那股不舒服的感覺留在你胸口,可是你不餵養它。
慢慢地,你會發現一件事。你的心比你以為的寬廣得多。那些以前讓你翻天覆地的事情,現在還是會有感覺。可是感覺來了,你看到它了,它就慢慢散了。你不需要跟它搏鬥。
你不需要做得完美。一天裡面可能有二十次被執著拉走了,只有兩三次記得停下來。那兩三次就夠了。每一次都是真的在練習。每練習一次,習氣就薄一層。你看不見那個變化,就像你看不見指甲在長。可是它在發生。
然後有一天,你看著你的伴侶,你忽然覺得很不一樣。以前你看他的時候,眼睛後面有一串需求:你要愛我,你要忠於我,你要讓我安心。現在那些需求變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份很乾淨的溫暖。你不需要他做什麼,你就是覺得看到他很好。那個「很好」的感覺,不是因為他滿足了你的什麼。是因為你自己裡面本來就有的那份東西,不再被恐懼擋住了。
尊者說,真我就是愛。當遮蓋一層一層鬆開,你會直接經驗到:你最深處的那份存在,本身就帶有一種無條件的溫暖。它不指向任何特定的人。它不需要回報。它不需要對方「值得」。它就是在那裡,像太陽一樣。
你跟你愛的人吵架,它在。你一個人安靜冥想,它也在。它不是因為有人對你好才出現的。它不是因為有人陪在身邊才在的。它本來就在。一直都在。只是你以前太忙著向外抓,沒有注意到它。那份溫暖才是真正的愛。
你以為你在愛,其實你在抓。你以為你在付出,其實你在索取。可是你也不需要因此害怕自己的感情。尊者不是叫你不要愛。他是告訴你,你內在的那份愛比你想像的大得多。你一直在一個小杯子裡面裝水,以為那就是全部了。你不知道杯子外面就是整片海洋。你不需要向外抓。你需要的只是停下來。安靜一下。看看那個在抓的「我」到底是不是真的。每一次你停下來看,遮蓋就薄一點。每薄一點,那份本來就在的愛就透出來多一點。執著消融的地方,愛自然流出來。不是多了什麼,是少了擋住它的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