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歲那年十月，剛升上小學二年級沒多久，爺爺就因病過世。他走的那年剛好整六十五歲，那時我年紀還小，腦海裡對他平日的起居作息，其實只有一片模模糊糊的影子。

爺爺走後，依照咱閩南人的傳統習俗，全家老小都要戴孝。我們這群做孫子的，得在手腕上繫一條孝圈；那是一條藍色棉絲帶，中間串著一枚有點沉的古銅錢。男左女右，我那時在右手腕上將它緊緊繫著。

有一天去學校上課，同班一位女同學盯著我手上的藍絲帶，突然指著我向旁邊一群同學大聲嘲笑：「你們看啦！某某某家裡買不起手錶，居然綁一條藍色布條來假裝手錶，笑死人了啦！」

當下我急得紅了臉，捏著那枚銅錢大喊：「這不是手錶！是我阿公過世了，媽媽說要戴這個盡孝。」

因為當場被同學們嬉笑圍觀，又想到再也見不到的爺爺，一股酸楚猛地湧上心頭，眼淚當場奪眶而出。那天放學後，我獨自從學校後門繞過胡適公園回家，一路上想起被誤解的委屈，眼淚還是止不住地流。走著走著，正好遇見那位女同學的姊姊。那時她讀五年級，感覺是一位能為我做主的小姊姊，我便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向她告狀。小姊姊溫柔地蹲下來安慰我，說回家定會好好教育她妹妹。這件伴隨著藍絲帶與銅錢屬於爺爺的往事，就這麼刻進了我的童年記憶裡。

在我極有限的記憶中，爺爺奶奶在我小的時候就已經在四個兒子家輪流吃住。一個星期換一家，過著走庄過戶般的歲月。印象深處，爺爺總戴著一頂灰色的大盤帽，身上穿著一襲唐裝或長衫，偶爾手裡拐著一根竹杖，或捏著一本黃頁書，飄飄然地從鄰家曬穀場的微風與金黃稻香中，一步步悠閒地踱進我家這頭來。

後來聽媽媽提起，當年四個媳婦陸續入門，爺爺二話不說，便替每位媳婦都取了一個「偏名」。在那個尊卑分明的老農業社會裡，媳婦們哪敢反駁半分？大夥兒也不知道背後的用意，只能默默接受。

以我娘為例，她只有一單名，進了咱家門，爺爺便喚她偏名為「月蕸」；之後進門的媳婦，偏名裡也都帶有一個「月」字。不只媳婦，我們這群孫輩出生時，姓名全出自爺爺之手，他甚至還為每個孫子親自批了一張八字命盤，並將之交給媽媽妥善收著。

媽媽還說過一件爺爺生前的大事。

當年爺爺曉得自己身體走下坡，便常常獨自出門去替自己尋覓風水寶地。他翻山越嶺找了很久，終於在南港十八羅漢洞附近看中了一塊絕佳的地脈。那塊地方，左右兩側高聳的岩壁宛如屏風，後頭有雄渾的大山可靠，前方居高臨下、視野開闊，正是俗稱的聚寶盆地形，一套標準的「左青龍、右白虎、前明堂、後靠山」四靈大局。

爺爺覓得這塊風水後，還鄭重交代四個兒子，待他百年便將他安葬於此。幾年後爺爺羽化成仙，誰知那塊他精挑細選的寶地，後來竟遇上政府規劃產業道路與興建科技大學。機具轟隆隆開進去，硬生生將那座聚寶盆山頭劈成了兩半。

爺爺生前精通地理堪輿，還收過徒弟傳授衣缽。可他老人家再算盡天機、籌謀一生，恐怕也算不到世間的風水寶地，終究也敵不過滾滾紅塵裡的無常變化與時代巨輪。

有時我會突發奇想，要是爺爺當年能活到百歲，以我從小凡事都愛刨根問底的脾性，說不定會整天纏著他老人家，央求他露兩手天地五行的奧妙，指點指點我人生的幾道關卡…哈哈，若真是那樣，或許我能在這漫漫人生歲月中，走得更輕鬆、更平順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