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迴線。在海天交界處凝視藝術。
清晨六點,天色濃稠如墨。車子在寒冬的凜冽中逆風啟程,像是一枚穿梭深淵的梭子,緩緩織就出一條朝啟之路,當遠方天際翻出一抹魚腹白的微光,南迴公路已在腳下蜿蜒。經太麻里、過大武、到達仁,惺忪的睡意被窗外突入的太平洋瞬間驚醒,那粼粼波光在海平面上層層鋪陳,遠近之間,盡是湛藍的私語。

這段海岸線不再僅有風聲與海濤的對白。一件件藝術裝置矗立於岸,將土地與部落、大海與生態,交織成一首首無聲的詩。如南迴《第一道曙光》的守望、《光之環》的純淨、《新天使》那抹香鯨般的海洋深情,以及遙望排灣族聖山大母母山-《是那裏嗎?》。這些作品在車流呼嘯中,成了海岸線上最具創造力的定格風景。

多數作品面向大海,帶著一種捍衛自然的孤勇,或是對傳統人文價值的深沉包容。部分作品取材自漂流木,在粗獷的肌理中,隱喻著海廢與環境汙染的省思。那些在社群媒體上喧囂的網紅打卡點,其背後實則是美學的顯影,亦是土地無聲的警醒。

行至台9線420K,那支小巧的「9420」指標牌,將枯燥的里程數點化為「就是愛你」的浪漫承諾。或許是海風太過狂放,牌面上幾處鐵片因蝕斷而墜地,我們試圖拾起碎片重新拼湊,想在鏡頭前留住一份完整,怎奈強風如頑童,總在燦然一笑間將鐵片再度吹落,甚至精準地襲擊好友的頭頂。那一刻,疼痛的呼喊與損友間的哄笑交織,成為寒風中最溫熱的人間煙火。

池上。穀倉裡的靜謐與舌尖的復古。
一路顛簸,途經花蓮教堂的肅穆與「天空之鏡」的虛幻,冬日的荒野早已榨乾了體能。抵達悟饕池上飯包文化故事館時,飢腸轆轆的我們直奔那份純樸的暖意。

故事館座落在車水馬龍的街角,門口停泊著一節藍皮車廂,平交道號誌燈閃爍著復古的幽光。這是一場廢物利用的文創實踐,讓旅人在金屬與木造的懷舊氛圍中,重溫鐵道便當的歲月。因座無虛席,我們只能在室外用餐,池上米那Q彈的熱度在寒風中消散得極快,手腳漸涼,趕緊補上一杯熱拿鐵,讓咖啡的焦香在體內緩緩築起一道防寒的牆。

隨後,我們踏入嚮往已久的池上穀倉藝術館。蔣勳老師的聲音與文字,曾無數次在我們的生命裡播種,而今終於來到他落腳過的田園。

這座由六十年老穀倉蛻變而成的建築,外觀簡約俐落,大片玻璃帷幕將戶外的稻田與天光全數納入。步入館內,裸露的木樑訴說著往昔,空氣中流淌著如道場般的寧靜,牆上靜靜嵌著蔣老師的水彩作品,彷彿在等待主人的歸期;陶藝、精工、佛經與書法,無不染上一層池上特有的悠然與澄淨。在此,時間失去了刻度,匆忙的腳步不覺放緩,心底只餘下「歲月靜好」四字。





完畢轉而繞過小巷,尋訪蔣勳老師的寫作書房。日式老屋在寂靜中兀自優雅,「堀尾一彥」與「蔣勳書房」兩塊木牌在門扉兩側對望。雖未預約入內,但在圍牆外凝望那庭院青竹、碎石小徑與和風木燈,仍能感悟到那份簡約的禪意。風過之處,木頭沁出的香氣與兒時的記憶交疊,讓人產生一種時空倒置的恍惚。


大坡池與伯朗大道。荒蕪中的守望。
大坡池的一方水土,盈滿了「水月空虛性自明」的禪韻,遠山疊翠,水禽游弋。可惜今日陰雲壓頂,湖面少了藍天映襯,顯得有些蕭瑟寂寥。
我們這群「老小孩」繞池健走,在殘荷枯影間穿行。為了模仿網紅在狗尾草叢中拍出唯美意境,我們不斷變換角度,最終卻只能對著成果大笑…原來,網紅的世界多是鏡花水月的照騙,而我們笨拙的顯影才是最真實的風景。

最後來到伯朗大道,才驚覺秋收後的池上竟有一種滄桑之美。記憶中那鋪天蓋地的金黃與翠綠已不復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畝畝赤裸的泥土,充滿了冬藏的荒蕪感。那棵名滿天下的金城武樹,如今需靠鐵線支撐固定,唯有樹下的奉茶區,依然以同樣的姿態迎來送往。
在伯朗大道「耶穌光」下取景,努力在腦海中勾勒出稻穗低頭的豐饒。雖然此刻只有泥土的芬芳,但我們知道,這份荒涼是為了下一次的綻放。期待春來農作時,綠意將再度重返人間視野,繼續在這片受恩澤的大地上,寫下盎然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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