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祖父的黃昏,祖母的呢喃
直到那句「淑柔吾妻」隔著手機螢幕撞進心底,整個人彷彿被擊中。原以為自己對這部影片無動於衷,卻在那一刻才明白,有些記憶安靜得連自己都以為早已遺忘。
近來,《給阿嬤的情書》好評如潮,可惜華語電影在菲律濱難得上映,終究無緣一睹。心裡盼著,但願每年春節香格里拉商場的華語電影節,這部佳作能漂洋過海,讓菲島華人能一解「片荒」,也解解「讒」。
其實,一開始我對這部電影並沒有太高的期待,也未曾刻意上網搜尋劇情。只因「僑批」於我而言,實在太熟悉了。自小便常見左鄰右舍獨撐家門的「番客嬸」,這樣的故事從來不是電影,而是街坊鄰里的日常,耳熟能詳;而我自己,也正是在僑批餘溫中長大的孩子。
母親有十三個兄弟姐妹,散居菲律賓與香港,唯她獨留國內。當年外公外婆成婚時,長輩特地讓他們從菲島返回老家,坐花轎、行古禮,舉辦婚禮。
幾年後,夫妻雙雙重返菲島,留下母親與阿嬤作伴。自此,母親與父母及手足的全部思念,只能靠一封封家書翻山越海。
記憶深處,我曾問母親,信裡那些「收到幾粒藥丸」是什麼意思?母親答:「那是錢的數目,不能直說,只能用代稱。」那時,已是上世紀七十年代,信件已從郵局寄來。
父親這邊,也是另一段僑鄉故事。
祖父早年獨居樹里爻,後回鄉娶了裹小腳的祖母,便又返菲謀生。多年後再返鄉,才有了父親。父親與伯父相差九歲。父親說他上學時,祖父曾再返鄉一次。所幸,父親見過他自己的父親。
老家那幢紅磚洋樓,是祖父一九五四年從菲匯款興建的。
祖父一生只回過三趟老家。祖父母一生相守的日子,加起來不過寥寥數月。那一代人,為了討生活,再深得離愁,也只能默默地吞下。
而我這人有點潔癖,對背叛零容忍。即便對方是素來敬重的長輩,一旦聽聞不忠,那份敬意便瞬間坍塌。但唯獨對不曾謀面的祖父,萬般不捨——不捨他一生在南洋孤獨漂泊,像無根的浮萍。
直到七〇年代祖父辭世,依舊孤身一人。祖父那份對祖母、對家庭的忠誠,像磐石一般,從未動搖。
我曾悄悄在心裡低語:可憐的爺爺,當年何不娶個番婆,好歹有人暖一盞燈、煮一碗熱粥,不必日日守著漫長的孤獨。
而今,轉眼一個世紀過去,樹里爻島嶼仍舊是那座窮困偏遠的外島。想來,祖父那些年,日復一日,面對的是無邊無際、漫長而孤獨的黃昏。
八十年代,當祖母得知我要赴菲時,我曾見她在房裡喃喃自語:「菲律賓是很遙遠的地方,為什麼要去那麼遠的地方……」那語氣裡的惶惑,藏著她對祖父一生無法言盡的思念。至今,那畫面仍清晰在目。
直到《給阿嬤的情書》主題曲毫無防備地撞進耳膜:「淑柔吾妻,展信安康,隨信寄銀,以補家當,我在南洋,一切安好,望妻勿念,紙短情長。」我瞬間破防。
那一刻,才真正領略漢字的深情與慈悲。「淑柔吾妻」,短短八字,既有愛稱,也有責任,比起西方語言一句直白的「親愛的」,更多了幾分含蓄,也更見分量。問安康,是出門在外最放不下的惦記;寄銀錢,是煙火人間最樸素的承諾;「一切安好」,不言苦,卻恰恰藏著最深的苦;而「紙短情長」,將萬千思念,凝於四字,字字燙心。
待唱到:「木生吾夫,展信安康,信件家用,悉數收藏,暹羅雖遠,心若比鄰,望君珍重,日思夜想。」我已濕了眼眶,哽了喉嚨。
原來我是這般慢熱,非要等這首曲子縈迴耳畔,才後知後覺被打動。如今竟迷上這首曲,百聽不厭。
每當輕輕哼起「淑柔吾妻,展信安康……」,便彷彿看見祖父母那一輩人,隔著整片南海的思念;彷彿看見祖父獨坐樹里爻的黃昏下,遙望遠方;也彷彿聽見祖母在老厝房裡,喃喃低語。他們的思念,全在那一句「紙短情長」裡。終於,被我這遲來的晚輩,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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