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中唐大家柳宗元的作品與傳記，很難不被他在貶逐地永州 (今天的湖南零陵縣) 的事蹟牽引。國家不幸詩家幸，除了他《永州八記》的千古絕響之外，《愚溪詩序》也是讓人一讀再讀，與詩人同泣同哀，同吁同嘆的傑作。

網路上《讀古詩詞網》的翻譯非常好。容我擷取片段文字，一抒文人胸中塊壘。

柳宗元在永州的家，旁邊有條小溪。有人說，過去有個姓冉的住在這裏，所以把這條溪水叫做冉溪。還有人說，溪水可以用來染色，用它的功能命名爲染溪。但他自嘲道：我因「愚」而犯罪被貶，剛好家又安在這條溪旁，所以姑且稱它做「愚溪」罷。

風景不殊，心境自異，柳自嘲：因他的愚，玷汙了這天然美景─連「愚溪」一起，總共算起來有「八愚」：

我在愚溪上面買了個小丘，叫做「愚丘」。從愚丘往東北走六十步，發現一處泉水，又買下來，稱它爲「愚泉」。泉水合流後彎彎曲曲向南流去，經過的地方就稱作「愚溝」。又運土堆石，堵住狹窄的泉水通道，築成了「愚池」。愚池的東面是「愚堂」，南面是「愚亭」。池子中央是「愚島」。

當然我們的「唐宋八大家」之一的黑色幽默不會因此而止。柳引申道：從前甯武子說「邦無道則愚」，是聰明人故意裝糊塗；好學生典範的顏回又是「終日不違如愚」，也是明智的人而故意表現得很愚笨。他們都不是真正的「愚」。只有我柳宗元這大笨蛋，在政治清明，偉大復興的盛世，卻做出與當道主流相違悖的事情，所以再沒有像我這麼愚蠢的人了！因此，天下人誰也不能和我爭這條溪水，我享有給它命名的專利！ 因此還做了《八愚詩》，記在溪石之上。

每次看到知識份子「佯狂避禍」或「自污求免」，心下總是一跳：又有多少不義與不平被掩蓋消失在嘻笑怒罵之中。抓了這個，啞了那個，關了此群，禁了彼台，只會在舞照跳馬照跑的日常之中船過水無痕麼？而那些用畢生學力與名譽，以良心發聲的人，就只能安於Don McLean 的 Vincent 唱的：「This world was never meant for one as beautiful as you」，這樣的自我安慰嗎？

嬉笑之怒，甚於裂眥；長歌之哀，過於慟哭。在香港的蘋果日報被封之後，《立場新聞》宣布下架五月及之前的轉載及投稿評論文章；隨後，另一網媒「winandmac Media」撤出香港，而「852郵報」也將其所有在YouTube頻道的舊影片下架。百花齊放的東方之珠，是只容許大紅的牡丹獨艷的麼？

看來在「國家安全」愚水愚溪環繞之下，現代的「愚島」是可能的。只是，不知能持續多久。在北溟魚的《柳宗元和劉禹錫：詩人的旅途》中，談到822年，一位柳和劉共同的僧人朋友，曾專程前赴柳宗元的愚溪故地探訪，結果愕然發現：建在愚溪之上的房屋院落，已經頹圮地找不到了。而無論愚溝愚池，愚谷愚野，依舊是一片蒹葭蒼蒼，鳥獸攸遊的荒原。此時距柳宗元離開永州的僅僅只有七年。

行文到最後，念著「愚溪」，竟然發現這與太史公描繪的西楚霸王的「最後一夜」，頗有呼應之處：

項羽自認大勢已去，便對著愛人虞姬唱起《垓下歌》：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只有四面楚歌的政權，會特別在意「愚溪」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