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島上，這二天「不患寡，而患不均」的場景，活生生地、赤裸裸地在疫苗分配的議題上演著。人民撕裂著、忌妒著、仇恨著、吶喊著。

為什麼不去檢討並快速矯正疫苗不足的根本策略性錯誤，而一再執著於誰有資格誰沒權利先打後打的執行缺失呢？如果當時誇稱的二千萬、三千萬，甚至就是郭董要捐的五百萬能準時到位，何苦執著這樣一百瓶二百瓶的枝微末節？

當船長的指引錯誤讓船撞上冰山，卻悍拒週遭可以馳援救命的船舶，只會宣稱「別擔心再一個月我們就會扎好木筏」，你能苛責跳上冰山四處竄逃的老鼠？

我們在中國，不，在華人社會的歷史裡可以一再看到這樣的幽靈：只有聖君，沒有昏君，所有問題都出在奸臣身上。只有人民團結一心，懲治壞蛋，天下自然太平。當權者的伎倆通常是：快速分裂出「君子」「小人」二派，如此自然在個案的討論中模糊了焦點，拖延了時間，轉移了仇恨，最後達致當權者輕鬆的一句「別亂了，都看我」的偉大結局。

這個，好「中國」，不「台灣」的場景，感覺熟悉嗎？

凡是一旦對國家存亡出現集體焦慮，對社會前途覺得踟躕彷徨，對分配秩序感到灰心喪志─特別是在要「對歷史交代」的時候，肉食者便會陷入這種虛妄的執迷。他會提出高遠的理想，傳佈動聽的口號，誇大外來威脅的惡毒，強調英明領導的重要，掀起轟轟烈烈的運動，描摹風風火火的遠景。美美地熱鬧了一陣子，然後呢？

然後只能是欺上瞞下，不了了之的表面功夫。

2021年。當野心家毀壞制度，往更大更荒謬的民粹獨裁邁進，而民人大眾只習狃於「獨特國家同島一命」的虛妄與迷思，而繼續無視於政經結構性的缺失，這社會也就離真正的災難不遠了。

且容我仿黃仁宇《萬曆十五年》終章的一段評論，為這個大疫年下個按語：

「表面上四海升平，無事可記，我們所熟知的經濟或政治模式卻已經走到了它的盡頭。領袖的勵精圖治或是晏安逸樂，首輔的獨裁專橫或是調和鼎鼐，知識分子的富於創造或是習于苟安，大官小吏的廉潔奉公或是貪財舞弊，思想文化界的極端進步或是絕對保守，最後的結果，都是無分善惡，通通不能在自己的領域取得有意義的進展。因為，一人一事一物的優異表現，也就是所謂戰術上的成就，無法彌縫整體戰略上的、結構上的缺失。」

台曆十五年，許多事情都還沒有發生，許多事情，也都正在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