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讀杉山正明的《大漠─遊牧民族的世界史》。在談到雄踞上古中、西亞，與威震歐亞非的波斯阿契美尼德王朝對峙的農耕遊牧集團「斯基泰人」時，他有以下意味深長的敘述。

杉山說：斯基泰人就是一些橫跨多個地域、職業、階級的人類集團。但是，當我們輕率地將這個「集團」稱為「民族」，而且還是帶著現代的、相對沉重的「民族」的概念時，一般人就會輕易地將這二個意義截然不同的詞語完美置換，將它們以同樣的方式對待並加以論述。

杉山更進一步地說：人類原本就是以「詞彙」進行思考的生物。即使是抽象的概念，幾乎也都是以詞彙作為媒介，在腦中進行著思考。事物一旦以相同的詞彙命名，被表現被闡述之後，我們就再也很難意識到一開始選擇詞彙時的疏忽，與釐定某個概念時思考與定義的不可靠及曖昧：

「這種似是而非的東西，很容易就會被當作是可能曾發生過的相同事物，或是儘管事實上具有不確定性且輪廓也模糊，但卻成為人們口中的話題，並在重複傳述之間變成『常識』、『定論』，最後被拿來與現今非常明確的事物相提並論。」

「於是非常不幸的誤解與雄偉的假說就誕生了，並且被不斷地擴大再衍生。從十九世紀開始，驅動許多人的歷史理論與歷史哲學論，在其間可以看到『民族』一詞的濫用，就是前述說明的展現。」

如果舉幾個例子，那麼希特勒的「雅利安人」，川普的「美國例外論」、「中華民族」或是「獨特國家」等等，都可以用詞彙濫用後的集體自我催眠，或多或少加以解釋。

一直以為獨立思考，該是高等教育的入門功課；而「非詞彙思考力」理應列為大學生必備的通識修養。但只要稍稍瀏覽一下網路上的，特別是意見網紅們的言論，便立刻嗒然若喪─啊，就像房龍說的：寬容其實是一件奢侈品，只有智力與認知特別發達的人，才有能力購買它。

思考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