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讀美國非裔學者傑拉德‧霍恩的《種族戰爭：白人至上主義與日本對大英帝國的挑戰》，只能說：相逢恨晚，大開眼界。這是一本充分記錄被主流視角湮滅的聲音的書。

簡單說：明治日本戰勝俄國，崛起而為世界強權這件事，到底對於「有色人種」或是「白人優異論」，影甚麼顛覆性的意義？

書裡記載了一個有趣的段落：

美國大蕭條期開始之際，一位名為羅伯‧艾伯特(Robert Abbot)的富有美國非裔出版家，帶著妻子乘船往東航向英國。這次的旅行卻變成了一場種族夢魘，當他們抵達威勢如日中天的大英帝國首府倫敦時，雖然早就訂好房間，卻遭到西區頂級的薩佛伊旅館拒於門外，為什麼呢？對方僅簡短地表示，旅館不招待黑人。艾伯特很不高興地轉身就走，接下來，他們找了好幾間旅館，而且都由膚色較白的妻子出面登記入住，但每當艾伯特企圖進入旅館，他就遭擋下並被請出。後來才知道，當地總共有三十間旅館都有這種令人作嘔的規定。

不久之後，著名的美國非裔爵士樂手巴克‧克萊頓(Buck Clayton)也登上了一艘船，但卻是朝不同的方向西行航向亞洲。他的航程也受苦受難，只不過並不是因為受到讓人感覺不舒服的對待，而是由於海上風浪太大所導致的暈船，讓他「真想死掉算了」。不過當他到達日本之後，這一切都拋諸腦後了。他說，「只有我們可以下船上岸，所有的白人都必須留在船上，只有我們黑人可以來去自如上岸歡樂」，對於這個和當年美國南部種族隔離法(Jim Crow Law) 截然相反的待遇，他只覺得非常奇妙。

在那個時候，不論是艾伯特在倫敦以及克萊頓在神戶的經歷，都並非不尋常的事，以前者來說，所有不是「純粹歐洲血緣」的人，在大英帝國或北美洲的大部分地區，都被當作奴婢般對待，一定程度上，這就是當時對待地球上大多數人的方式，弔詭的是，這也為受到同樣對待的日本人提供了「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的機會，對大英帝國及其「表親」美國在「種族」的議題上進行挑戰，這個「反向歧視」使得黑人，亞洲人對日本產生好感，使得他們在日本與華府及英倫的交戰中採取中立甚至同一陣線，扮演了「第五縱隊(在內部進行破壞)」的角色。(引文終)

這個「反向歧視」是我聞所未聞的事；而隱隱然的，二戰之前，日本是世界弱小民族領頭羊，「大亞州主義」、「大東亞共榮圈」似乎都成了有理可循的東西。二戰進行期間，印度、緬甸、馬來亞、印尼等地對日軍的合作，也就成了沒那麼難理解的事。而日本人也真的劍及履及，在占領一地後，都會有所謂「羞辱遊行」——通常人數較少的日本部隊用槍指著被捕的歐洲人跟歐裔美國人，強迫他們遊街走過夾道觀看的亞洲人群就是設計來造成最大的心理衝擊，說服各方白人至上的時代已經過去，日本這樣做的另一層目的，就是他們要打破被他們逮捕的「優越種族」心中根深柢固的種族優越感。

亞洲之外呢？聽過日本人對美國黑人的誘導與顛覆？哈林區的黑人領袖，鼓動黑人們「回非洲老家買地，因為日本人不久就會接管那裡，建立非洲人的政府」？

不只非洲，日本的影響力還到了歐洲！「日本的種族理念則有足夠的彈性，因此對某些在這方面心存不滿的歐洲人有些吸引力，譬如說『白俄羅斯人』——也就是那些共黨革命所造成的難民——在中國及整個亞洲地區與日軍的合作，就是眾所周知的事，更概括地來說，那些心存不滿的少數是主動向日本求助。『烏克蘭裔公民』就曾向日本遞送請願書，抱怨波蘭政府的作為，陷入困境的馬其頓人也呼籲日本政府幫忙他們對抗『希臘及塞爾維亞的控制』，『東加利西亞』的烏克蘭族群尋求東京支持他們對『所受的迫害』開戰，在被大多數有色族群視為領導，而且在歐洲已經有決定性進展的情況下，日本也因此認為自己已經站在主導全球的有利地位上。」

這個「反歧視」，是日本帝國主義侵略的包裝，還是「弱小民族燈塔」的反歐美帝國主義作為？我們只能再爬梳，再思考，再包容更多非主流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