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畫架上,湖心亭置於圖中左上方,茂盛的樹林與輪廓簡明的建築相輔相成,大面積湖面倒影的虛幻抵銷上半部的重量感,於是構成一幅「臺中公園」;和室裡,以黃金比例佈局,棗紅色玻璃杯放入眾多白杜鵑,底色是大片青藍與土黃桌面補色對比,綻放出一幅盛開的「杜鵑花」。

柳川西岸,一幢老木屋裡陳列一代美術大師──林之助的收藏,杜鵑花的潔白,臺中公園的靜謐,透露出畫家多采多姿的生活;然而,對畫家來說,眾多畫作都比不上他對「朝涼」的喜愛。

將近80年前(西元1940年)十月的日本東京,炎夏已過,秋意漸濃,一日清晨,林之助披上衣裝到戶外漫步,不知不覺走到牽牛花圃,只見晨曦穿透陣陣朝霧灑落花架,「原本牽牛花應該是深綠、淺紅、深紫,但是因為光線的關係,葉片卻呈現出明暗不一的灰色。」木屋內放送的紀錄片裡,他正娓娓訴說。那清晨的矇矓意境,從此鮮活他探索美的人生,並且始終不渝。
1.

日治大正六年(1917),林之助出生於臺中廳葫蘆墩支廳栜(音同「色」)東下堡(今臺中市大雅區),12歲前往東京留學,考進日本帝國美術學校(今武藏野美術大學)學習美術。「膠彩」是他在日本的主修,不過,日本的膠彩藝術卻源自中國。距今約六千年前的彩陶文化時期,先民已知運用礦物質或土質顏料調入獸脂,畫在陶器表面,而長沙馬王堆的帛畫、敦煌壁畫等等都是膠彩的傑作,膠彩繪畫在唐朝時發展至巔峰,一直到北宋以後水墨畫盛行才沒落。

唐朝的流行,被日人引進並且保留至今,臺灣的膠彩正是日治時期傳入。戰後,膠彩一度與水墨畫發生「正統國畫論爭」,為了平息爭議,全省美展國畫分成「第一部」與「第二部」,即「水墨畫」與「東洋畫」,民國61年(1972)我國與日本斷交,「第二部」無預警被取消長達七年,林之助於是提出以「膠彩」取代「東洋畫」的稱呼,避免藝術無端捲入政治紛爭,民國74年(1985)東海大學美術系率全國之先,首開膠彩畫課程。
2.

昭和16年(1941),林之助學成返臺,五年後進入省立臺中師範學校(今國立臺中教育大學)執教,當時校方將柳川西岸的木造宿舍提供居住,從此開啟他與住家兼畫室的一甲子情緣。以往學校只能教授素描、水彩及色彩學課程,為了傳承膠彩藝術,他自主招收學生到家中授課,因為住屋被竹籬笆所環繞,學生便將之暱稱為「竹籬笆畫室」。

教授藝術之外,一九五○年代中期,林之助成立青龍出版社,投入美術教科書的編輯和出版,性喜咖啡的他,民國54年(1965)更在臺中市光復路開設孔雀咖啡,連謝東閔都曾是座上賓。「當內白外藍的咖啡杯裝入八分滿的咖啡時,由於咖啡色和藍色是反差色的極致,會大大提高彩度與明度的對比,自然容易吸引人們的視線,此時若再加上杯口近似分界效果的白色,以及比咖啡色更艷麗、更可提高對比的金色,可以襯得咖啡看起來更濃郁、更好喝。」
3.

「朝涼」是林之助24歲時的作品,更注定他一輩子對美的追尋。畫中站立的女子是他當時的未婚妻──王彩珠女士,腳下公羊則是畫家自己的化身,藉此表達思慕之情。收件當天,林之助滿懷信心,雇用小貨車將作品運送到上野美術館,同時請託住處一樓的米店屋主,以電報通知結果。
「好!我會通知你,如果你入選,我就從店裡倒著走到新宿車站。」

就在婚禮舉辦前一天,他從屋主滿是詫異的語氣中得知作品入選,並且於婚禮後前往東京蜜月旅行,更意外的是,「朝涼」不但入選,更榮獲日本「紀元二千六百年奉祝展」第一名,米店屋主也實現承諾,一路倒著走兩公里到新宿車站。「朝涼」原本放在柳川旁的宿舍,如今典藏於國立臺灣美術館。
民國96年(2007)文化局以「林之助畫室」為名,將宿舍登錄為歷史建築,前一年遷居美國洛杉磯的林之助,則逝世於2008年,民國104年(2015)宿舍整修成「林之助紀念館」開放參觀。

4.

柳川東岸的「臺中文學館」,原本是日治時期的警察宿舍,建於昭和七年(1932),民國98年(2009)登錄為歷史建築,民國105年(2016)轉作展示臺中文學的基地,館舍共六棟建築,包含常設展區、主題展區、兒童文學區等等,其中,常設展區又分成區域和歷史兩類。

從縱貫線通車後開始建設,臺中市區的歷史不過百年左右,因為許多文學家的筆耕墨耘,大肚溪、大甲溪與大安溪三川流域沖積的沃土,終於培育出啟迪心智的種子,並且隨著季風似的思潮擴散到臺灣各地,其中又以霧峰林家創辦的「櫟社」、張深切、賴明弘等人發起組成的「臺灣文藝聯盟」,以及強調本土意識的「笠詩社」最具代表性。


5.

從雪山山脈到高美濕地,臺中各地的景點、名勝都成為作家創作的靈感,從臺灣光復到九二一大地震,臺中在大時代下歷經的聚散、悲喜,都成為作家刻畫的字句。下一個一百年以後,庭院中間的大榕樹或許枝葉更加繁茂,而又有誰匆匆走過,或者放慢腳步,甚至落地生根,在洋溢檜木香的小屋內,接續新的篇章?


柳川原名「邱厝溪」,北起豐原,南至烏日注入旱溪,大正五年(1916)日本政府從中國杭州移植垂柳到柳川兩側,時任臺中廳長枝德二與民間仕紳經過協議,決定命名為「柳川」。溪流兩岸幾度田野阡陌縱橫,幾度屋舍櫛比鱗次,近十年河川整治之後,夜晚燈火又將點綴出柳川全新的意象,將來的畫家或者詩人,又將覓得多少美的靈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