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遙望著青翠遠山,稜線挺拔險峻被柳絮般的冷霧籠罩住,煙嵐輕盈莫測,看著沾上露水的手錶,又看著綿延無盡的車陣,躊躇且忐忑不安,「不用擔心啦,這裡的車子都是一陣一陣移動的,五分鐘就到了!」下車向前方運送高麗菜的卡車駕駛探聽,一個中年泰雅族婦女一派輕鬆地回答,「假日都是這樣啦,塞一下而已。」
從竹東千里迢迢路過遠離塵世、古意盎然的上坪老街,爾後穿過人工鑿成的桃山隧道,我們在最後一刻終於抵達清泉。五峰鄉境內主要居住著泰雅族與賽夏族,南清公路容易受天災影響中斷路途,因此,時常讓深山聚落生活陷入艱困,也許又因為這般環境,曾經有著三兩名人打歷史洪流中走來,在此留下令人歌詠再三的傳奇篇章。

1.

張學良故居
下車後環視周圍,即使地處偏遠、濕霧瀰漫,整理清潔的庭園仍令人心情舒暢,一堵石牆上鑲嵌著墨寶:「不怕死,不愛錢。丈夫決不受人憐,頂天立地男兒漢,磊落光明度餘年。張學良 七十九年十一月書」,由此可知這裡就是張學良故居了。

張學良墨寶
西安事變之後,張學良被高等軍事法院判處有期徒刑10年,褫奪公權5年,後來蔣中正委員長呈請國民政府赦免張的刑罰,不過仍交由軍事委員會嚴加管束,幽禁終生,1946年11月2日經臺北送達新竹縣五峰鄉井上溫泉,一直到1959年搬遷至高雄西子灣,其中,井上溫泉就是今日的「五峰清泉溫泉風景特定區」。

在他遭遇監禁的歲月當中,趙四小姐(趙一荻)自始至終形影不離,甚至日後園區內的小公園被命名為「荻園」,正是為了懷念趙四小姐的不離不棄,就在這群山當中,他們平日以養雞蒔草為趣,有時與居住在山林的原住民飲酒作樂。不過,1963年葛樂禮颱風挾帶強風豪雨,原先的居所被山洪所沖毀,眼前所看見的木屋是在原址上重建的房舍,並且將在20日正式對外開放。

將軍湯
將軍湯位在荻園旁邊,日據時期便以「溫泉試浴」名列新竹八景之一,原本張學良被監禁於此時,曾經建造竹屋在此泡湯,而竹屋與故居同樣毀於風災,現今則重新規劃為泡腳池。我將雙手小心翼翼地浸入池中,一股暖意在股掌間流淌,想到將軍在當年也許望著同樣的山水,美景當前卻又深陷囹圄,又想到在他享受這股清靜時,家國正因為他策劃的政變瀰漫在風雨飄搖當中,一時五味雜陳湧上心頭。

2.

朝著吊橋走去,沿河步道在接近山澗時分出一條通往深山的道路,坡度時平緩時陡急,山雨也正好在此刻紛飛灑下,雨水匯集成水流循著破碎柏油與水泥路面奔流,路途的盡頭延伸出一片寬廣平台,平台遠端座落一棟兩層樓木房,木房背後是另一棟紅磚屋。

三毛夢屋
1979年10月,自從荷西在加帕爾瑪島潛水意外喪身之後,雙親陪伴下三毛懷著喪夫之痛搭機返國,並且在1983到1986年間多次拜訪清泉,用紅磚搭建而成的「三毛夢屋」據說是當年她客居所在,不過也有人認為三毛其實一直都寄宿在對岸的天主教堂,「三毛夢屋」只是後來書迷仰慕她而佈置的屋子。

紅磚屋中展示不少三毛生前的生活照片,或者是三毛曾經寫過的詩篇。對我而言,除了知道「橄欖樹」與「夢田」兩首歌的歌詞就是三毛撰寫,且曲調被齊豫詮釋得同窗外山景一般空靈以外,大概就只剩下國中時,國文老師給予我的建議:「想要寫得一手好抒情詩,一定要讀過三個人的文章:朱自清、陳之藩、三毛」只是悠悠載載渡過將近十年光陰,卻依舊沒有拜讀先生的著作。
不要問我從哪裡來,我的故鄉在遠方。為什麼流浪?流浪遠方,流浪……
端詳書架上的散文集,清脆風鈴聲中傳來淡淡烤鬆餅與卡布奇諾的香氣,雨打蕉葉,風沾衣袖,流浪人寫流浪曲,蒼茫水濕蒼茫跡。


曾經居住過的天主堂位在對面山上
3.

清泉吊橋
就像眾多的遊客一樣,我們慢慢走過長長的清泉吊橋,山景因為橋樑的美而增添俊麗,想到當年張學良與三毛都走過這座吊橋,灘上沙洲與沙洲白鷺倍顯幾份歷史滄桑。
吊橋另一端是園內的美食特產區,不只是烤山豬肉、竹筒飯、小米酒等等原住民風味餐,有些攤販將自己園圃中的蔬果載來販賣,直誇這裡山好水好,蔬菜都不大需要灑農藥,雖然外型不怎麼樣,但是油炒涼拌樣樣鮮甜可口。

「來噢,快來試吃看看我們自己種自己做的小米麻糬,今天就讓你們試吃吃到飽!」廣場前,一個泰雅族太太正一手賣力地捏麻糬,一邊大聲地吆喝「我們泰雅族有一個傳統,新郎在結婚時一定要親自搗麻糬給新娘家的家人吃,這樣才可以把新娘娶回家,這樣表示新郎很有力氣很有心意,可以捉到很多獵物,可以把家照顧得很好。」她又轉頭回來笑著對我們說。
「這個小米酒我們喝三杯是不夠的啦,我們都喝一瓶喝整夜的,如果你等一下要開車也沒關係,3滴,3滴就好!」
「哪有人只有3滴的啊,我們現在智慧型手機都有4D、5D的了,他還在抓3滴(山豬)哩」兩個小販在攤子上隨口談冷笑話,說完之後彼此爽朗又帶有醉意地笑起來。
4.


清泉,多少風流人物偶然留下足跡,又踏著漂流的步伐遠去,如同三毛所說的:知音,能有一個就很好了,實在不必太多。朋友之樂,貴在那份踏實的信賴。溪水潺潺,餘韻無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