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我的眼前似乎只有這兩種顏色，在劇烈的陽光下──非黑即白。青草的香味......不，還有淡淡的鐵銹味......對了，還有藍天，藍天的味道。我抬頭望向藍天......整遍的白。忽地滴進一滴藍，慢慢的渲染成整幅藍天......四周的黑白似乎也吸飽了色彩。現在，黑與白，只剩下天上泛著毛邊的雲彩。
我終於知道一直被我忽略的是什麼了，嘻笑聲四起──是聲音。我站在一個很熟悉的臉孔前方面對著陌生的景致。一個操場旁的單槓......這是哪？高中；國中，還是國小？總之是被丟在潛意識深處的某個角落裡。
「你要幹嘛？」一個聲音從左側響起。
「我要學小榭，怎樣？要不要比賽看誰璗的上去！」一個理著短平頭的男孩走到單槓下，從地上抓了一把沙子，搓了搓手。
「他是體操選手吔......混......蛋，好啦，陪你玩就是了。」另外一個微胖的男孩也從地上胡亂抓了一把砂子抹在手上。
只見兩個男孩腳一蹬，像鞦韆般盪了起來，直至身子與單槓及臂膀同平面垂直時，平頭短髮的男孩『啊！』了一聲跳了下來，隨即單槓上微胖的身軀也隨之躍下。不知什麼時候單槓旁已經聚集了許多人，圍上來觀看。那男孩攤開掌心：在混亂模糊的皮肉中，有什麼似乎泪泪流出，在掌紋間淌成一條河──是血。
「不要告訴我爸！」短髮男孩了瞅微胖男孩一眼，接過旁邊遞上的面紙，說了聲謝謝便走回教室。胖男孩看了看自己的手，滿掌斑斕的血彩......。

「不好意思，我們現在正要休館！」我被一陣輕微的晃動推醒，帶著短邊眼鏡的圖書館阿姨輕聲提醒著，喔！我回答，低著頭把東西收拾了之後便緩慢的步下樓梯。
走出圖書館，拂面春風......不，現在已經是暑假了。薰風陣陣，娑動著一旁老榕樹的涼爽，吸了一口久違的陽光：軟軟的、橘橙的，我走到轉角的義大利麵店，點了一盤青醬麵慢慢地吃了起來。
待風，何時起......。
何世琦，待峰......似乎每次都是我在等，那理著短平頭男孩。剛開始只是放慢步伐，希望在晚自習後的回家路上有個人聊聊；後來我待著他下課鑽到我旁邊的坐位，說著自己理想中的未來及各種幼稚的想法......對現在我來說確確實實是十分幼稚的。沒有半點的社會責任，以自己為中心的過活......我為什麼如此憤恨？因為他的自私自利，最後我還是在等，而最後的最後展翅飛走的也還是，他。
我還在等......
「妳的咖啡來囉！」老闆梁把附餐輕輕的放在我面前，我說了聲謝謝，並對她點了點頭。「妳在等人嗎？」我並沒有理會她的問題，只是看著她收拾起桌上的碗盤。
記得他離開之後......不，應該說我跟他疏離了之後。在我們之間的默契突然消失，像什麼突然隔在我們之間......被他隔在我們之間。從那之後，行同陌路。每次我舉起手要向他揮一揮，一陣冰冷的空氣迎面而來，只留下尷尬的手停在半空中。連最後一次，在他二次基測的那個午後。他拿著球瞄著籃框，絲毫沒有看見我似的，起身，跳投。我賭氣看著天邊微紅的彩霞，翻了牆。
「妳被放鴿子了嗎？」老闆娘突然打斷了我的思絮。「不要因為某個負心的孩子而失去享受一杯咖啡的機會喔！」她俏皮地笑了笑，舉起咖啡杯「瞧！它琥珀色般的咖啡液。妳先喝一口，夾在兩頰再吞進去。」她把杯子的了過來，我試了一口後她拿起小湯匙又攪了攪。「妳再試試！」我接過後漫不經心的含了一口，不知道為什麼杯子裡的咖啡比第一次喝時來的柔順，我再次吞下兩頰中的液體，似乎是輕溜溜的滑了過去。我哇了一聲，只見她笑著：「跟空氣接觸後的咖啡會產生一種特殊變化，有些人喜歡變化前，有些人喜歡變化後。怎樣有趣吧......沒有用了，攪過一次就不會再變了。」她對我笑了笑「人也是，通常到了新的環境改變，就不會再回路了。」
「不，還是沒變。他還是讓我等。」原本想說，但還是沒說出口。我仍繼續的攪拌，看著微微透著紅彩的天空，像是孤島般的雲，矗立在那遍被渲染的波鱗中。
我還在等。

章子一
「我們書局逛一逛好嗎？」小雲拖著我的手。好啊！我回答。記得從前跟凱宇他們去圖書館都是早上讀完書便在樓下的簡餐店吃午餐（好像有兩次是被凱宇拉去吃『香菇肉飯』），跑去車站附近的書局閒晃，直到休館時間結束才回去下午的奮鬥。
忘了什麼時候開始的，或許是我發現戴峰佇在圖書館老榕樹下的那天，漸漸的是凱宇、毛宗諒、小育......甚至連一些根本就不是去讀書的男生也湊熱鬧。後來，理所當然的，我跟小雲也一起變成了圖書館的一員。
「阿琦，妳看這個！」我被小雲的聲音拉醒。「妳記得這個嗎？」她指著坐在地上的熊布娃娃。「當初小峰不是跟凱宇背著一隻娃娃，妳記得嗎？那是......」我們就這樣聊起國三的雜事......。啊，國中似乎離我也有段距離了。
八月三號，今天是八月三號，我的生日。帶著滿身的濕冷以及大包小包的禮物回到家，我跟小雲就在這突如其來的陣雨中告別。脫下身上的霉味，我緩緩走向樓上，一頭栽進溫暖的被褥。
「姊！吃飯囉。」小弟在門外敲著門，我懶懶的應了聲，轉過身繼續睡。「快點啦！」門外持續響起那該死的叫聲。
「好啦！好啦！」我走到房門口。「不要再敲了！」打開門，看見守在門口的小弟。
「姊，我建議啊……妳去穿衣服好不好？」他看見我醒來便興奮的跑下樓。我隨便找了一件乾的T恤套了，把早上箝在下半身的牛仔褲換了下來便下樓吃飯了。
「生日快了！」飯廳似乎多了幾張面孔，幾個以前要的姊妹們出現在餐桌旁。
老媽叫了一些外賣，和一個大大的蛋糕。就這樣從六點多玩到了十點，聊聊天、說說牢騷，最後老媽拿出兩個包裝過的禮物。
「哪！這是我要給妳的。」她先把一個用黃色宣紙包裝的盒子遞了上來。「拆開看看吧！」她笑著對我說。我將包裝紙一打開──我笑了，那是從以前到現在所有我寫給母親的信：以前，只要我惹她不高興就會寫一封道歉信。它們被裝在深藍色的紙盒子裡被我捧著，每一個都標上了日期。「妳爸說這是屬於女人的聚會所以沒有來攪局。」媽媽瞥了一眼小弟「吶！這是他給妳的。」說著將一個用日本紙包裹的禮物遞了上來。
我摸著紙上碎細的龍紋……第一次看到日本紙是在初三戴峰蹲坐在後陽台看著在空中忽高忽低的片片球羽。我拿了本小說走到他身旁。
「那是什麼？」我指著竹質盒子裡被大片竹葉包裹的東西。
「羊羹！」他手裡握著小竹刀，切了一小塊遞到我面前。「要嗎？」看著我接過手，他又切了一小塊塞進嘴裡。
我學著他，一口塞進了嘴巴，剎時，甜味佔據了整個嘴，滑溜溜的、像是豆沙般的，似乎將整個嘴填滿，用香氣。我沉浸在這凝遲的瞬間，就像身入芷蘭之鄉鼻尖也沁出甜味，但不是那種泥淖般的甜膩。僅吃了一小片就能讓我滿足整個下午。當他在遞上來的時候我向他搖搖頭，翻起小說。
「不喜歡！」他隨口問到。很好吃！我回答到。「好吃的東西就要盡情享用，因為以後不一定有機會再享用！」他看著停車場上打個羽球的小軒他們。「食物的味道不會因為種類名稱而有所芥蒂，向這杯茶，當下的味道是屬於它自己的；而下一次妳在喝到同種茶時，味道也將有所不同。」他打開保溫壺，一陣花香飄了出來。「羊羹也是，它有自己的個性，每一個、每一個都有自己的生命。而且它跟東方美人茶最moctch了！」他向我眨了眨眼。「時間也是，每一段時間都有自己的性格。像現在我坐在妳旁邊是再適合不過，但若在之前或是往後，同樣的光線、同樣的位置可能就不這麼合適了……像，現在。」他站起身，整理著腿上的竹盒。
「嗯？」我把視線移到他身上。我要丟垃圾！他說。我看著他把竹盒、竹刀還有一塊布丟進了垃圾桶，對，在那塊布被丟進去之前我大叫了一聲。「幹嘛把那塊布丟掉？」那是湛藍的、帶了點碎印子的步，上面還洋洋灑灑的寫著一篇看不懂的文章，用日文。「布？」他詫異地看著我。「妳說這個？它叫日本紙。」似笑非笑的放到我腿上。
不管怎麼看都是塊步，我將它夾進小說裡，跟著鐘聲一起帶進教室。後來我請一個會日文的朋友翻譯那文章，意思大概就是那家羊羹店的源起罷了。

「這個，阿琦！」當大家都把禮物拿出來後，小雲亮出了一個小牛皮紙包裝的禮物，似乎是個小冊子。「我的份今天陪妳shopping就給了，這是凱宇給的。」她在偷笑，我發誓我有看到她在偷笑。
當我打開的時候發現那是一本收滿初三時講堂下滿天飛的字條集中營，幾乎每一張上面都有兩個人以上的筆跡，寫的都是一些無聊雜曠的話題，甚至讓人毫無頭絮。
是嗎，他還沒放棄？我在腦子裡轉了一便又一便，看了看小雲。
是的！她的笑容回答。

只有不斷地閃爍著的手機，似乎仍宣示著它還活著。一封封的簡訊搶在八月三號的最後一刻擠進我那拖著燈光的手機。我累了，對於這發生的一切……一切都離我好遠：今天早上購物的愉悅、飯桌上的笑語……好像是在好遠、好遠的未來；而昨天似乎只是他開始莫名其妙的疏離我、逃避我。像是獨自被關在玻璃檻的動物，周遭的人在對著我笑、對著我驚叫、對著我……我聽不見。我只聽見了：我自己，是，孤獨的……。
他絕對不會再這兩個時間傳送慰問：一是今天開始的第一個小時、二是即將結束的這個小時，我知道。只會在客運上突如其來的顛坡震醒時亦或是走在某個城市的公車站牌下，打個節拍、哼著什麼布拉姆斯的突然想到似的發個「短」訊或是一首讀起來不算饒舌的詩。
他大概忘了吧！
不會吧，前幾天才邀我去吃飯的啊！應該是回來後又要到台中，所以才……。
提前幫妳慶祝？他放妳鴿子喔！人到了一個新的環境後將會把原本的記憶慢慢抹去喔！簡餐店的老闆娘不是說過嗎？
可是……
他這麼做也不是第一次了吧！他不了解妳，妳的情感……不，他說那只是情緒。妳的情緒只是單方面的。
對！那只是情緒。

我對著天花板喃喃著，毫無睡意的自問自答；毫無睡意的任手機繼續閃著微弱的光線；毫無睡意躺在微濕的床上；毫無睡意的……我，睡著了。

「聽說你姊的獨奏會在今天？」我闔上書，挪了個位置給剛從教室走出來的戴峰。
「耳多很好喔！我已經放低腳步了說。」他走到洗手台旁，靠著窗沿看著我。
「不是聲音，是味道！」我點了點鼻子。
「味道？是汗臭味嗎？」他抓起胸前那片衣領嗅了嗅。「其實是我家狗狗的味道。」
「狗狗？都幾歲了！」凱宇突然走出來，笑著坐到了我身邊。
「是香味！不知道是什麼香味，花香嗎？感覺又不太像吔……」我本能的像柱子邊縮了縮。「每個人身上都有一種特殊的味道！」
「是嗎？鼻子沒那麼靈。」像是噓聲應和般，戴峰聳著肩膀深了個懶腰，他的目光始終朝著天空。
「對啊，不同的人有不同的體香……向妳的味道就很像熊娃娃，讓人很想抱……一下！」凱宇作勢要撲上來。
「阿勒？整天要抱抱的你更像小孩吧！」他終於放下目光，笑著看我狼狽地躲避。而凱宇無理取鬧的拉著我的衣角，像孩子般的。
畫面瞬間跳到了一張書桌前……那是一張夾在課本裡的小字條：

你知道魂牽夢縈怎麼寫嗎？當你的心無法被看見的時候，當
你被一個人佔據〈我說的是心〉的時候……是誰，讓
我亂了方寸；讓我無法思考；讓我……。There’s One thing To
Say？There world “ I Love you “


那是凱宇寫的一張小字條，是畢旅剛回來嗎？不記得了。只知道後面那句似乎是某首英文歌的歌詞，就這樣。就這畫面又突地跳到了晚上的球場邊，在冰冷的空氣中〈不知道是剛下過雨的關係還是這的氣氛使然。〉有兩個人坐在球場旁的臺階上……我想看清楚的時候，忽地，一群人從我身旁？出；忽地，他們開口；忽地……
「冷咖啡離開了杯墊/我忍住的情緒在很後面/拼命想挽回的從前，在我臉上依舊清晰可見/最美的不是下雨天，是曾與你躲過雨的屋簷/回憶的畫面，在盪著的秋千夢開始不甜/妳說把愛漸漸放下會走的更遠/又何必去改變已錯過的時間……。」忽地，他們唱了出來。
凝重的氣氛突然消散，兩個人轉了過來──那張面孔，我依然記得那張面孔，因為，那正是我！
那群唱著歌的男生們做鳥獸散，裡面有個裡著短平頭的男孩。我衝向前將那兩個人甩在後面，抓住了那男孩的手……
「你們是怎麼知道字條內容的？」我用那首歌詞回復了凱與的字條：把愛放下會走得更遠。而那個晚上，凱宇要求跟我和好如初，忘掉紙條的存在。
手上的溫度在改變：越來越冰滑，越來越細瘦，像失了溫的小蛇。戴峰的手便成了鐵欄杆。碰、碰；我轉頭，看見身後有一個小男孩在練球。在我轉頭的下一秒，球進了籃框；在球進的下一秒，我翻身躍出欄杆外……。
是捲雲，我走出活動中心。旁邊行色匆匆的人……。這是最後一次畫面的跳動，因為在來我就被一陣熟悉的聲音喚醒。

「姊，吃早餐了！」小弟又在扣著門。我看了一下手機：十點二十五分；共計十二封簡訊。
我走下樓，吃了盤子裡的全麥土司，皺了皺眉把那個看起來很詭異的荷包蛋跟奶茶一起吃掉。我要去圖書館！我跟小弟講了一聲後就回到房間準備出門。開學考有一大堆的書要看，但是只要看著成堆的文字，發奮的欲望就會減少，憤發的欲望一小就讓我不得不將它們丟在放假前帶回來的行李堆裡。現在少的可憐的假期只剩幾週不得不的把它們拿出來。
咯！手機傳來簡訊的聲音。

生日快樂，遲來的。

發送者是戴峰。今天是八月四號，我生日的隔天。難道是恭賀我十六歲的第一天？還是他只是忘了日期……對，是他忘了日期。我是不是該感動了？至少他「記得」。
我又重新提起書袋，走下樓，牽車去了。
『我們都該感謝，感謝上天所施予的一切……因為我們自己，就是所謂的上天！』我看著天空中的雲，腦中突然響起這句話。似乎是想把整個藍天遮起似的一大片的雲朵被擱置在山與天的相接處。你老是自以為自己是這世上唯一的所有，能夠掩蓋整片藍天，雖然不希望所有人跟著你跑但卻認為整個世界是繞著你轉的，你不累嗎？獨自一個人到一個陌生的城市，這樣的你不累嗎？幾乎斷絕了家裡的？繼，你還能侃侃的說出一切的神學都來自人腦細胞的活化催眠作用等等理論嗎……催眠後還能活化嗎？當初我問你。
「只要天時、地利、人和，就能達到催眠。這就是催眠師所作的。他只是刺激了你的某段細胞讓你獲得前所未有的活化速度，這就是神跡的樣子。」你噸了噸「而當你的情緒特別高昂或低落時最容易影響，再來最多接受神跡的地方通常會在獄中就是因為環境，像洪秀全在獄中接觸基督教。這也能解釋三大宗教都源自於小亞細亞了：大自然給予了不同的人不同的體悟但是相同的環境因子給與相同的活化運動，而每個人用自己的方式詮釋。孰不知這一切的起因都在於自己──所以，我是個無神論者。」看著當時的你本著多元的興趣穿鑿附會的講著，卻也自成一門道理。好像自己是造物主般，在構思一些本身就無從解答的問題。對，你以為你是造物主。世事沒有絕對，所以都有辯駁的餘地。你說。

「咳！又在等人？」老闆娘又走出來向我招呼似的「那麼喜歡坐在外面啊！」
「沒有啊，外面才看得到雲嘛！」我深深吸了口微濕的空氣，「不知到為什麼埔里讓我有一種能夠不斷回想的魔力。」
「因為空氣，綠樹、太陽還有一切讓妳放鬆的環境因子刺激了妳的大腦。」她笑著看我。這就是催眠！我想這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