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震了兩下,打斷了我跟老闆娘的視線,她笑了笑拿著菜單走進餐廳裡面。我拿起熒熒閃耀的手機,有一則簡訊:戴峰寄發的……不,應該說是由他的手機寄發的。因為上面的開頭是「戴峰他說」,你總不會在自己發的簡訊用「他」來稱呼自己吧……大概不會。
「他還真令人感到噁心!」記得有一次戴峰這麼對我說。
「嗯?」我看著路燈下的他,他似乎從來就沒有說過他喜歡或討厭誰,而且還倚著那張憤恨扭曲的表情。每個人都只是他的棋子,用與不用罷了。到底是誰能讓他如斯。
「只是為了到掌聲而努力,眼高手低的光有想法沒有基礎能力卻不願亦步亦趨地走,對於人情……只是用冷眼作勢。事情的展演也只是為了測試自己的預測能力而袖手於旁……對於他人的評鑑非常主觀……。」漸漸的,他開始不知所云謾罵。
「所以他是……?」等到他慢慢恢復理智後我問他。我……。他小聲地低下頭,當他在抬起頭的時候又是滿臉的平整,絲毫沒有任何的折皺。
「妳好,請問妳是……何世琦嗎?」我又點了一杯果汁,看著站著我眼前女人。對,大概有二十幾歲了吧……是戴峰的姊姊嗎?不,那次在他姐姐的獨奏會上看過的是一個看似文靜又高挑的演奏者……。
「我是他朋友小月,他不方便過來所以請我送東西來。」她穿著簡單的白色緊身T恤、一件熱褲,襯出淡褐色的皮膚和姣好的身材。「這是他親手製的小東西……大概是花了一、兩個月才完成的吧!」她從袋子裡拿出一個牛皮紙包裝的禮物。「他很珍視妳的生日喔……雖然遲了點,他為此感到十分抱歉。拆開看看吧!」遲來的禮物……好像不太……吉利。我並沒有說出來,只是默默地拆開包裝。
那是一個音樂盒,上面刻著一個奏著鋼琴的小男孩。我轉了轉發條,男孩的身子、臂膀居然隨著音樂在鋼琴上有模有樣地舞動。我看著那張包裝紙是寫的字……不,應該說是酷似說明書的信,只是是用無色的蠟寫上的字。我將發條轉到底,在轉動時小男孩像倒帶似的舞動臂膀,最後定格在立姿。
「Sorry that i love you.倪安東的歌,希望妳會喜歡。」站在一旁的那女人像旁白地脫口而出。
小男孩像音樂盒的一個角落敬禮,坐下,將手擺上的琴面,接著旋律從音樂盒裡流出。前奏不到一半,鋼琴旁升起了個小女孩聽著琴音;但只存在在那後面一小段前奏裡。到了副歌,小女孩就緩緩的潛下音樂盒,小男孩仍忘情的甩動著臂膀。第二次副歌時,小女孩跟另一個小男孩出現在音樂盒角落聽著演奏似的。突然男孩跟女孩的前方出現第三排的觀眾,而演奏者仍不停地舞動雙臂,直至接近尾聲時最後面的兩個人偶默默潛下。當演奏和停止之後,發條仍轉動著:男孩站起身,朝觀眾席望了望,僵硬的彎了彎腰……因為是木偶嗎?還是因為看不見自己所期待的?
「很多事情被我們遺忘,是不是偶爾該讓他記憶的發條倒轉到最初?不然就只有一個演奏者不斷的做著空洞的獨奏。但美好的回憶終究只能顯耀於一時……。這些原本是戴峰要念給妳聽得。」她看著我手上的音樂盒說道,接著一張字條從音樂盒底部彈了出來。「這些機關如果不是這樣發條轉到底,就只會是一個木偶單純的在演奏,但是當妳轉到底部之後發條能量釋放完就無法再重複轉緊了……而這個音樂盒也就再也沒有用處了。」聽她說著我試了試發條,卻怎樣也無法再轉動它。「這是用日本的秘密盒的原理……我不知道妳愛不愛聽這些,這些是他在拼裝時說的。」我向她點了點頭示意她繼續說:「全部都是卡損,也就是齒輪。當妳牽動了第一道密碼時就會影響到其他的卡損,而整個內部型態就會改變……向球狀的魔術方塊就是一種;但通常的秘密盒都是為了將之解體而非變化形狀……其實剛才音樂盒除了彈鋼琴的木偶外,其他都是密碼卡損的拆解,隨著裡面的音樂滾筒轉動帶動後面一個動作,但是最後那個木偶的敬禮動作卻是要將發條轉到底之後才會被一連串的卡損所牽動,而動作也正式將發條上鎖。」她把目光移到我臉上,似乎有什麼想說的,她乾脆坐了下來。「在來就是劇本……。」
「要繼續說話的話要點一點什麼?還是幫妳倒杯水?」不知道什麼時候老闆娘站在旁邊。
「不好意思水就好,我沒帶錢。」她向老闆笑了笑。
「沒關係,妳的故事很值錢……這樣啊,好吧!等我倒完水再繼續說。」老闆娘說完就走了進去。當她出來把水遞給那個叫小月的女人時,那女人說了聲謝謝,喝了一小口。
「我說的劇情是指木偶們所表演的內容。雖然這個我不應該說出來……但我覺得他那麼穩重隱諱用意大概只有他自己知道。一開始的小女孩木偶是整個音樂盒的第一把鑰匙,也是演奏者小男孩木偶的鑰匙;接著一層一層出現的木偶,也都是因為小女孩才進而開啟的。當旁邊的木偶變多時他專注於演出博得更多觀眾而忽略了默默跟著另一個木偶離去的小女孩,直至最後起身才猛然發現自己已經離小女孩很遠很遠,才在最後的鞠躬將自己也就是音樂盒上鎖……現在也確實是這樣。」她喝了一口水,似乎以為沒有人聽見她最後一句的嘀咕:「還有另外一個版本就是……要聽嗎?」她看了看我們,又開口「其實鑰匙的存在就是為了保有一個秘密,而這個音樂盒的所有木偶除了演奏者之外都是一把鑰匙,每個人都藏有秘密。」聽到這裡我正想發問,但她制止了我。「演奏者是不管有沒有將發條轉到底都會不斷演奏的,他以為只有他才沒有任何的隱藏……直到最後他才發現自己擁有最大的秘密。因為一切的運轉都是由內部的滾筒開始的也就音樂盒本身。而且他還是將這一切鎖上的最終鑰匙。也保有了最深的秘密,就是上鎖的秘密。」她向我們看了一眼便開始默默地喝水。我的腦袋正反芻著她剛說過的話。
「那這樣的話……那個坐在鋼琴前面的木偶才是第一把鑰匙吧!」老闆娘率先開口。「因為他第一個動作,也就是鞠躬,才是開啟整個故事的舉動,不是嗎?」
「大概是第一個舉動並沒有打開任何卡損吧!」我看著桌上快喝完的果汁,又看了看手上的字條:時候到了再打開信封。信封?我摸了摸這微厚的紙條──似乎是由兩張牛皮紙黏合而成的。「他說的鑰匙是指能帶動卡損變幻的動作吧。」我漫不經心地說到。時候到了?
對,時候到了!晚餐時候的客人又陸續湧入,老闆娘又進去忙了。而那個女人則不發一語的走了。
章子二、
剛走出宿舍,被迎面的冷空氣襲上。我獨自藏身於這群聒噪中,並不屬於任何一個話題或是小團體。這裡也是一個多樹的城鎮,雖然;我依然得不到歸屬的熟悉感。不像家鄉:樹依宅而生,宅附樹而建。在這裡,樹是樹,宅是宅。一年了,來到這裡,我仍分不清東南西北,當迷失在那群櫛鱗次必的房舍中,就像初次來到這兒,面對一成不變的日式小平房、老舊停車場、一隻吠個不停的狗,還有一棵棵一成不變的直幹木……我以為我只是在原地打轉兒的小男孩、小女孩,永遠也找不到用麵包排成的路回家。
「學妹,來這邊坐!」半指使的,同層樓的學姐在一張早餐店角落的桌子旁喊著。我看著擺在店外的桌椅又看了看手中的那份早點,準備從櫃檯離開。
「世琦,為什麼不過去那邊坐?」一個同年級的短髮女孩子悄聲的走到我旁邊說,「就是這樣,她們才會看你不順眼……好啦!就一次吧,加入話題一次吧!」我被她半拖半拉的來到角落的桌邊。
其實我並不想加入那些人群。就位置而言,我比較喜歡看著藍天享用著早餐;不願跟那些縮在角落陰裡的雜曠、偏頗的話語轉啊轉的。什麼「數學老師很龜毛!」或是「讀美學史作什麼?」……一大堆的抱怨……。甚至自以為老成的評判著政治、經濟之類的跟自己沒有切身感受的話題,只是照著媒體的斷章取義在那邊自以為很有主見的大放厥詞;但又突然討論起某個團體或是偶像……。一方面是個純直的小女孩卻要用大人的羽毛浮誇的裝飾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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