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絳唇‧岔路】
「哈哈哈,更過份的是呀,阿公他還把我剃了個大光頭,扒光我的衣服,要我留在破屋唸書,呿!那玩意我看了頭就痛!什麼四書五經的,看得我都反胃了!」金小開誇張的說著往事,天女直笑他活該,葉小釵微微笑著,想起許多荒唐的事跡。
「我那時候恨死阿公啦!最討厭的就是他,可是偏偏最喜歡的也是他!我最氣的就是阿公老是跟素還真在一起,其實好幾次我都想乖乖變好,乖乖聽話,可是一想到我要聽阿公的話,阿公一定也會要我聽素還真的話,我就生氣!」
「一直到我變成左非,看見狂刀殺掉一個阿公的冒牌貨,我才知道自己很需要阿公,才知道我根本不恨他,最愛的、最愛的就是他!」金小開說著,偷偷看向葉小釵,連自己都覺得肉麻的話,何況是一向正經葉小釵呢?
但見葉小釵笑著,對金小開展開雙臂,金小開幾乎是衝進他懷裡的,用力抱著、用力抱著,「葉小釵!我最重視的人就是你了!你聽見沒有?」葉小釵點著頭,輕輕揉著金小開的髮頂,金小開一笑,對著天女伸出手,「天女,來。」
見到祖孫情深,天女默默不敢作聲,直到金小開叫她,她才走來,金小開伸手一拉,將天女卡進他與葉小釵中間,用力抱著,「我最愛的兩個人,妳,還有葉小釵。」
天女直揉著眼睛,埋怨道:「你害我又想哭了啦!」葉小釵笑了笑,摸摸天女的頭,天女受寵若驚般地看著葉小釵,「祖父……」
「哈哈哈!天女,這世上只有妳這麼幸運,夾在兩大俊男的中間喔!」金小開說著,三人都笑了起來。
...◇...◇...◇...◇...◇...◇...◇...
遠處,一雙眸子正看著葉小釵。
「這樣就行了吧?你幸福了吧?」或許放手,並沒有想像中的困難,至少,他看見他的笑了,他不需要他,從來都不需要。
那夜,他睡在他懷裡的時候,他就已經想清楚了,葉小釵和他是從一段孽緣開始的,如果他沒有撞見他殺人,或是他沒有告訴他九天神罩,他們之間就沒有這麼痛苦的一段,說起來,葉小釵並不欠他什麼,九天神罩並沒有為他家帶來幸運,反而招致來殺禍。
沒有九天神罩,就沒有一劍萬生,沒有蕭竹盈,沒有半駝廢,沒有江湖,他們不會再相遇,沒有開始,也不會有結束。
葉小釵是葉小釵,素還真依舊是清香白蓮。
「你想要的結束,我給你了。」他苦笑著,可是我想要的,來不及開始,就結束了……
...◇...◇...◇...◇...◇...◇...◇...
洛陽城東桃李花,飛來飛去落誰家?
洛陽女兒惜顏色,坐見落花長嘆息。
今年花落顏色改,明年花開復誰在?
已見松柏摧為薪,更聞桑田變成海。
古人無復洛城東,今人還對落花風。
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
「將軍。」一頁書又贏了一盤棋,連下了好幾盤,也沒見素還真贏過。「怎麼?心神不寧的?說出來也許一頁書幫得上忙。」
「多謝前輩,素某沒事。」
一頁書笑了笑。
「前輩笑什麼?」素還真不解。
「素還真,你知道嗎?你變了很多。」一頁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的眉宇之間少了殺伐之氣,以前你口口聲聲說為了天下蒼生,其實是暗地擴大自己的勢力,可是最近,我看得出來你盡心盡力,就連一聲『前輩』,也是叫得如此真切。」
素還真笑了笑,「素某將算盤打在前輩身上,似乎是失算。」
「因為我比想像中更瞭解你嗎?」一頁書搖搖頭,「不是,我不是瞭解你,我只是看透你,而我最好奇的是──誰改變了你?」
「也許素某只是厭倦了。」素還真逃避這個話題。
「不,你心裡有個影子,你揮之不去的,素還真,我很意外你會讓人佔據你的心,你不可否認,他讓你成熟了,長大了。」
「前輩是嫌素某不夠老嗎?」
「我是嫌你不夠誠實,不敢面對自己。」
「也許吧,前輩,棋擺好了,開始吧。」素還真推出了一只黑卒,不再說話。前輩…太可怕了,深談下去,自己會傷痕累累的。
【點絳唇‧相憶】
「阿公!你知道嗎?」金小開帶著天女從市集採購回來之後,他就迫不及待地拉著葉小釵說道:「現在江湖上有一個組織,叫什麼『安樂園』的,為首的長樂君好像有意將天下第一人之位傳給素還真耶!」
天下第一人?好狂妄的口氣,不過這應該是素還真汲汲營營想追求的吧?
「但是素還真拒絕了!」金小開的話吸引了葉小釵的注意,「真的,不騙你,這個長樂君好像不死心,還打算在天下人面前舉薦素還真,你看──」金小開拿出兩封邀請函,「我跟你都受邀了!」
「你要去嗎?」金小開皺起眉頭,「你還要管江湖事嗎?」
前後翻了翻那封邀請函,葉小釵也不知道,平常,他是絕對不會理會這些事的,可是……素還真為什麼拒絕?他好想知道。
「如果放不下,你就去吧。」金小開喪著氣說,他看得出來,葉小釵和他生活在一起,固然是幸福,卻少了些什麼,像是個不完整的人似的,偶爾他會望著遠方,一看就是一整天。金小開認為,他一定遺留了一些東西在素還真那,是什麼?不得而知,但是他真的不願見到葉小釵這個樣子。「去看看也好,我已經長大了,很多事情都能看得透徹了,我知道你心裡還懸著什麼放不下,與其讓它日夜困擾著你,不如去將他解決吧。」
葉小釵沒表示什麼,只是將信函收進了衣層中。
...◇...◇...◇...◇...◇...◇...◇...
武林大會那一日,葉小釵果然赴約了,半路上遇見狂刀和劍君,於是和他們一同到了會場。
中央那位老朽應該就是長樂君了,他身邊站著四個人,分別是素還真、夢中人、蘅佛子和小還真,據說是天下第一人的四位後選人,長樂君先讓眾人向他發問,試探他是否有成為主選者的資格,然後開始闡述自己的理念,葉小釵站在那麼遠僻的地方,卻因為一劍萬生一個無心的詢問,成了全場的注目的焦點,他知道素還真發現他了,不知怎麼,他產生了逃離的念頭。
後來長樂君要願意加入安樂園的人留下,葉小釵便趁機轉身走了,他無法忽略場中素還真的頻頻回眸,許久不見,他的眼神為什麼那麼憂悒?以前那個霸氣凌人的他呢?
別想了,武林大業才是他要的,也許又是什麼樣的新把戲也不一定呀……
「素還真,國不可一日無君,你還是接下這個位置吧。」長樂君道。
素還真輕輕頷首,「劣者實在沒有這份能耐,現在有長樂君現世,素某也能安心退居幕後了,很抱歉,還是讓素某能平靜退隱江湖吧。」
「你……」長樂君勸不動他,深深嘆了口氣。
「素某告辭了。」不等他有機會慰留,素還真離開了。
...◇...◇...◇...◇...◇...◇...◇...
還沒意識過來,自己已經追上那抹纖白了,對方停下腳步,似乎發現了他。素還真暗暗罵著自己,追上他又如何,他們已經無話可說了。其實能偷偷看著他,心裡就很高興了,不要再苦苦相逼了,素還真對自己說著。
葉小釵回過身,望著素還真,那抹鬱抑,並不是錯覺。
「好久不見了。」這是什麼可笑的開場白?素還真淡淡笑了笑,「過得……好嗎?」
葉小釵點點頭。
「嗯……那就好。」素還真低著頭,「我……不,沒什麼。」硬生生將「我好想你」吞進腹中,他現在有什麼立場跟他說這些話?不對,他從來沒有立場能跟他說這些話。「沒事了,保重。」他轉了身想離開,可是腳步動不了,該死!他在期盼什麼!葉小釵不會叫住他的!
身後已經舉步遠離的聲響,讓他徹底連最後一絲期望都粉碎了,「你還是走了,你對我……」從來沒有留戀過嗎?想想也對,他好不容易能自由飛,又怎麼會眷戀那口曾經囚禁他的籠子呢?
他走了,就走了,走了,就永遠不會回來了。
也好,這樣……也好。
...◇...◇...◇...◇...◇...◇...◇...
沒見到他,也許沒那麼難過,一旦見面了,整顆心始終浮沉不定。
夜來,素還真趴在葉小釵最喜歡休憩的窗臺上,因為這裡視野很好,所以他喜歡往外看,手裡把玩著小酒杯,他已經喝了不知多少杯下肚了。
是什麼東西那麼傷人呀?
葉小釵離開的這些日子以來,他問過自己多少遍了?他被一種無形的東西緊緊鎖住,動彈不得,卻不知道敵人是什麼?傷他傷得那麼重。
「你逃得好狼狽呀,素還真。」一頁書的聲音傳來,素還真一點也不意外,他回著一頁書的話道:「前輩不也是?你也看出安樂園是一個陰謀了吧?」
「我指的是葉小釵。」
素還真一震,「素某不懂前輩在說什麼。」
「素還真,你知不知道世上有一種東西看不見、摸不著,卻能傷人最深的呢?」
素還真笑了起來,「前輩是化外之人,怎麼會問素某這個問題呢?」
「你不覺得,就是這樣東西在傷害你嗎?」
「那也要有對象呀,前輩真是說笑了。」
「葉小釵不是嗎?」
「哈哈,」素還真的表情有些哭笑不得,「前輩,葉小釵是男子喔!素某怎麼可能會喜歡一個男子呢?再說,他是素某的好友,素某怎麼會動起妄念呢?也許是素某太常和他在一起了,造成前輩的誤會,以後不會了,素某會有分寸的!」
「素還真,愛這種東西可以是甜蜜,也可以是陷阱,你可以選擇將他關在心門外,或是讓它輕輕拂來,因為你看不見它,所以當它排山倒海而來的時候,你就只能害怕逃避,不敢面對。」
素還真無語。
「你可以謹守你的分寸,讓愛悄悄溜走,或是敞心面對,好好守護你想保護的人。」一頁書笑了笑,拿起桌上的酒瓶嗅著,「真是好酒,可惜出家人喝不得。」
「前輩,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呵呵,因為毀滅一個人的是愛,改變一個人的也是愛,你很幸運,因為你是後者,但葉小釵卻是前者,所以你必須負起責任,將你所毀滅的一切,再一次親手建立起來。」
素還真淡淡笑著,「前輩,你一點……一點都不適合說愛。」這不是怪罪,只是覺得突兀,愛呀,怎麼會是一個出家人說出口的呢?
「也許就是因為我是出家人,沒有了你們在愛中的疑慮和情緒,所以更能冷靜的分析吧。」
「也許吧。」素還真闔上了眼。他和葉小釵,開始得太紛亂了。
...◇...◇...◇...◇...◇...◇...◇...
送走了一頁書,素還真垂著首靜靜坐著,愛呀,為什麼會覺得自己不斷的追尋,得到的是一個早已經明朗,卻僵持不肯承認的答案呢?
葉小釵為了一個童年不明輕重的諾言,安安份份地待在自己身邊,就因為那份平靜,讓他卸下所有在武林中佯裝的偽善,就算他心存不善,葉小釵也沒表示過什麼,很認真的,很拚命的克盡職守,也是因為他這份貼心和柔善,讓他願意多次犧牲自己排定妥當的計劃。
不過是在一次行動中,口裡無意識地責怪他太魯莽,他竟然說願意負責,失掉的計劃要怎麼負責?半開玩笑性的抱了他,他居然還默不作聲,心裡有一點生氣,難道別的男人也能這樣抱他?
關係越來越持久,他的溫柔善良沒變,性子卻越來越冰冷,沒有初擁他時的驚慌,一切像例行公事般,他把他奉獻給他,奉獻到了這種地步,他開始擔心,當初他如果碰到的不是他,他現在會不會在別人的懷裡?
看到他對金小開好,心裡就容忍不了,在他看不見的時候,他又對誰溫柔了?那些溫柔都該是他的!沒有人能夠剝奪走!嫉妒金小開在他心中的地位,嫉妒到想動手毀掉他,嫉妒任何一個能被他記在心板上的人,他好怕…好怕沒有這層關係之後,素還真就只是他生命中一個微不足道的過客,隨時能被忘記。
他要自己別在乎葉小釵,感情卻違背心志,一股腦的深植,他要藉由擁抱來確認葉小釵屬於他的事實,藉由傷害來確保葉小釵不會撒手不管離開他,是他把他們的關係推到那麼難堪的地步,是他一手摧毀掉葉小釵原本能建立的幸福。
他沒有想過為什麼,只知道自己需要他,非常非常,需要他。
終於在某一天,他認清了自己永遠贏不過金小開的事實,能讓葉小釵放下一切矜持,拋棄一切自尊的,也只有金小開了,竟然要用那麼卑鄙的手段,換得一個含羞如昔的吻,想來就覺得可笑,他不是第一次在人前哭,可是哭得那麼真切,那麼心痛,卻是第一次,也是那一次,他深深體會到,葉小釵在他身邊很痛苦,很不自由,所以他決定放手。
留給自己最後一晚,那一晚他什麼也沒做,只是抱著葉小釵,感覺他的體溫,聞著他的髮香,看著他天真單純的睡容,突然覺得自己錯了,錯得很徹底,他緊扣著葉小釵不放,結果是讓兩個人都痛苦,他想起葉小釵提過要結束,也許是因為他忍無可忍了吧?
不等他醒來,自己就走了,如果見到他的雙眼,他怕自己會走不了的,還給他自由,也還給他幸福的契機,偷偷關心著他的生活,知道他很快樂,知道金小開對他很好,知道他也會笑,那就足夠了。
從此以後,江湖對他而言,好像就無足輕重了,曾經有過雄心壯志,現在也無所謂了,他開始真心去關心蒼生,發現忙碌的時候,不會想他想得那麼痛苦,直到再見到他,才知道自己還是忘不了他,他好不容易自由了,就不會再回到他身邊,穿起他給的枷鎖。
前輩說得對,也許他對葉小釵真的是愛,不過一切都過去了,還給他自由的那一天,他們就已經斷線了,如他所說的,他和葉小釵,開始的太紛亂了。
...◇...◇...◇...◇...◇...◇...◇...
月光照下,穿過竹林間,看起來像是一層迷朦的倒影。
珀色的汁液在白玉的杯中流轉,一隻纖手輕輕搖晃著酒杯,感覺塵世中的月光也在杯中旋身一樣,像一隻舞,那麼撩動人心。
「祖父,夜深,該休息了。」女子的柔聲叮嚀,讓葉小釵回過眸,抱以淡淡的一笑,指尖在地上書寫道:不必管我,去休息吧。
天女凝望了葉小釵一會,無奈地道:「好的,祖父,但是您別喝太多酒了,傷身子的。」
葉小釵點點頭,又轉回身,望著窗外的月。
直到身後的腳步聲慢慢離開,進了內室,葉小釵才無力的垮下雙肩,卸下了江湖人該有的堅毅。金小開與天女關心他太多,反而讓他在他們面前更不願示弱,不願讓他們擔憂煩惱,他是長者,就該有長者的風範。
一口飲盡杯中物,伸手取來一只酒壺,又是滿注的一杯。
他在想……想素還真為什麼變得這麼不一樣了?
他所認識的素還真,向來都是自信滿滿,霸氣逼人的王者,總是戴著一張親善的皮相遊走武林,他說,圓融才是闖蕩江湖的百年大計,江湖的事,不是今天殺人,就是明天被殺,沒有任何能夠掌握的成份,素還真玩弄於股掌的,不過是是一種叫「人性」的東西。
他還記得,那時候的自己一點都聽不懂,處世圓融就能夠保有生命嗎?難道素還真能一直如此戴著虛假的面具走下去?不辛苦嗎?沒有人是他可以永遠信任,永遠不背離的嗎?這樣的人……即使有了武林,也能快樂嗎?他問過他,他卻只說:「只有你,不能背叛我。」
曾經他以為自己是被他選中的人,選中為一生唯一信任的人,直到那件事情發生,他才知道自己錯了。
……他抱了他。
忽然意識到,素還真對他的需要,不過是表面的,只要他的能力,只要他的認命安份,只要他的聽命行事,就算這些都沒有,他還能從他身上剝奪走發洩情慾的快感。他恨這樣的他,可是卻無能為力,所謂的奉獻忠誠、奉獻一生,就是這麼回事吧?
那他情願他這一生……不要太冗長……
夜風吹來,葉小釵拉緊了襟口,嘆口氣。
真的恨素還真嗎?好像又不盡然,素還真對他的專制很明顯,卻在細處有許多許多的溫柔。擁抱過後,他會趁他沒有甦醒時為他擦拭,他會在夜涼的時候來到他房間,不發一語地擁著他取暖,他會說他身子單薄,親手熬製湯藥給他,他會指點他武功,笑著誇讚他天資聰穎,甚至有時候他吻他,都讓他產生了素還真在擁吻情人般的錯覺。
只是這些感動都和埋怨交織著,他沒有睿智的頭腦,也沒有這個餘力去冷靜分析,素還真逼進,他就退讓,久而久之也成了習慣,習慣被掠奪,習慣被傷害,不再感動,也沒有心力去埋怨什麼了。
他為什麼變了?
那一雙眼,看著他,好像有許多許多的話想說,卻都停滯在嘴邊,他想說什麼?會那麼支支吾吾的,說不出口?
如果他想說他捨不得放手,為什麼還要放手?
或者是……問自己為什麼,為什麼明明能掙脫籬籠,還會對展翅高飛後,那驚鴻一瞥的餘戀所傷?
是他太在乎素還真了?還是素還真從未在意他?
大概…是因為他不再被需要了吧?不再……被他需要了……
呵……得到自由了,應該高興才對呀,為什麼……為什麼……會覺得難過呢?
月色中,只有竹林間沙沙的聲響伴著葉小釵,答案是什麼?早已經不重要了,還是……醉一場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