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趙武〈三〉

趙武靈王前傳-趙氏祖先的故事

9. 趙武將亡，人人有感。 

 前五四三年，魯國的叔孫豹參加趙武主持的盟會，次年正月返回魯國。他對孟孝伯〈魯國的三桓之一〉說：「趙武將要死了，他的態度茍且，沒有長遠打算，他年不滿五十，說話絮絮不休，有如八九十歲。他死後大概會由韓起主政，請您跟執政官季孫報告，我們要早一點跟韓起套交情。」孟孝伯卻說：「人生幾何，誰不苟且？早晚難料，何必要未雨綢繆呢？」叔孫豹退出後，對別人說：「孟孝伯將要死了，我說趙武暮氣沉沉，可是他比趙武還差。」叔孫豹又親自向季孫說晉國將有變局，季孫氏也不預作應變措施。（也許他也是苟且慣了，或者他已經知道韓起是扶不起的阿斗，不必巴結他。）去世前兩年，趙武就已經操勞過度，精神不濟，顯得老態龍鐘。不僅叔孫豹，秦國的後子，周室的劉定公，秦國的醫和都有相似的話。一個人的生死受到這麼多名人的關注，趙武大概是＜左傳＞裡的第一人。至少是晉國第一人。

10. 大禹精神？朝不慮夕。

彌兵大會有個決議：五年後開第二次和會。前541年春天依約舉行第二次和會，之後返國，除了令尹子圍與鄭伯設宴招待，周天子也派劉定公在路上設宴招待趙武。劉定公是個糊塗蟲，他看不出趙武將要油盡燈枯了，他還以大禹治水的精神，勉勵趙武要開創如同大禹一般的功業。心餘力拙的趙武不能向外人透露自己的身體狀況，他語帶玄機的說：「我（腦力與體力都退化了）唯恐犯下過錯，那裡還敢考慮長遠之事？每天只能混飯吃，早上還怕挨不到晚上，哪敢搞什麼新計畫？」劉定公回去後向周天子報告：「趙武只會混吃過日子，既沒有長遠打算，也有負正卿之職，老天爺會處罰他，我看他活不過今年了。」劉定公只說對了一半，趙武當年就死了，卻又不是老天爺因為他混吃等死而處罰他，而是為他拿掉重擔，讓他大解脫。當年冬天，參加晉室冬祭以後，弱不禁風又暮氣沉沉的他，又冒著嚴寒，風塵僕僕的趕往溫縣的趙衰廟，祭祀趙氏祖先，幾天後他就死在那裡。趙衰廟似乎是他早就選好的終點站，他幾乎是硬撐到那裡的，他要祭拜祖先之後才結束人生的旅程。

11.趙武執政，  彌兵大會。

趙武與趙衰、趙盾一樣，是愛好和平的鴿派。執政之初，他認為楚國令尹屈建（又名子木）是明理的人，應該可以與他交涉休兵和解之事。宋是晉國的忠實盟友，宋國的左師向戌也想促成晉楚休兵，以搏取名聲。他與屈建、趙武都有交情，在趙武的支持下，向戌進行召開彌兵會議的活動。各國都同意與會，向戌就在宋國籌備會議。前五四六年五月，趙武帶著知囊叔向首先抵達會場，副代表知盈與各國代表陸續到來。

晉國是中原盟主，旗下小弟有魯、宋、鄭、蔡、衛等十多國。楚國的南方聯盟只有陳、蔡、許等小國。楚國還有一些蠻夷小弟，他們不被中原國家承認為國家，因此他們未受邀請與會。因為會員國要向盟主納貢，所以楚國的蠻夷尾巴國也沒有興趣參加要繳年費的彌兵大會。會員國納貢的多少並非固定不變，而是按國家大小分成幾個等級。在會員數目相差懸殊，而且大小也同樣懸殊的情況下，楚國竟然提議雙方的小弟要同時向晉、楚二國納貢。看似公平的條件其實非常不公平。趙武考慮之後，勉強答應了，但是他說：「齊是我的盟國，秦是你的盟國，晉不能令齊國去朝拜楚，就像楚不能指使秦來朝拜晉一樣，秦與齊不必朝拜盟主。」趙武並沒有在這裡扳回一城，他卻有先見之明的把齊、秦兩國的問題安排好，以免讓秦、齊兩國不滿。即使如此，楚國代表還要派人回國向楚王請示。楚國的代表很強悍，但是在有重要爭議時，他要向楚王請示。趙武的副代表是下軍佐知盈，年輕的政治家叔向是他的知囊，在作重大讓步時，趙武說了算，他不必請示。

開會時楚國代表把甲冑穿在外衣裡面，製造不安氣氛，趙武說：「不要緊，讓他們穿罷，若是真有變化，我們轉個彎就到宋國了，怕什麼？」最後的儀式是歃血為盟，盟主最先歃血宣誓。爭端又起，趙武幾乎忍不住了，叔向說：「晉國當盟主是靠道義，不是靠當主席。」趙武又讓步了。彌兵大會終於閉幕了，中原出現數十年難得的和平。這場會議是春秋時期最重要的聚會之一。向戌的努力與趙武的忍讓缺一不可。

為了維持和平，五年後又召開一場和會，晉、楚雙方都有沙盤推演。楚國代表，令尹子圍與幕僚商量如何爭面子的事，幕僚說：「上次大會我們爭到首先歃血，只怕這次要輪到共同盟主晉國先歃血了。」子圍就提出一個狡猾的方式：「這次不歃血，改把獸血淋到牲品之上，然後一同宣讀上次會議的誓言，以簡化儀式，避免爭端。」趙武又答應了。晉國的祁午對趙武說：「上次和會時，楚國佔盡晉國的便宜，如果您不小心戒備，只怕歷史重演。楚國上屆代表子木，在諸侯間很有信用，他還敢詐騙晉國，楚國現任令尹的不守信用，各國皆知，再讓楚國佔便宜，就是晉國的國恥了。」趙武回答說：「我有仁人之心始終不變，我能守信，楚國害不到我。」他還是不在乎形式上的得失，他追求的是實質上的成功。

和平會議正在進行中，莒國派特使來控訴魯國侵略。禮儀之邦的魯國，竟然把內爭戲碼搬到國外上演，季孫氏派兵攻打莒國，就是要借刀殺人，幹掉魯國的和會代表。楚國代表子圍就下令，把魯國代表叔孫豹抓起來，要斬首。趙武起來反對，他說：「魯國雖然有罪，代表無罪。」他的講辭，引經據典講仁義，左傳記載的有三百多字。趙武的冗長致辭，使得子圍受不了，不願意再耗下去，他有大事要辦，只好釋放叔孫豹，草草結束這場和會。雖然這場和會草草結束了，彌兵的狀態還是大致維持了一段時間。

一心要佔晉國便宜的楚國，並沒有佔到便宜。當中原各國都在享受和平果實的時候，他要獨自與蠻夷吳國作戰，他不能請求其他國家協助，來共同制裁吳國，因為吳國不是彌兵的簽約國。或許把吳國排除在會外，是晉國的有意安排，八成是別人的建議，而趙武採納了。子木在彌兵大會時強橫霸道，他在第二年就死了。雖然子木在彌兵大會時佔盡趙武的便宜，他死後，趙武依然以同盟國首相的身份參加他的葬禮，左傳說這麼做是合禮的。令尹子圍草草結束和會之後，宴別趙武，他在賦詩明志之時，表明了篡逆之心，趙武以賦詩勸阻，他不為所動。趙武並不是眼光獨特，在大會中，所有的與會者都看出子木要造反了。他擺出楚王派頭，身穿借來的楚王服裝，行走時學步楚王，有儀仗兵前導，又住在特別為這一次會議興建的楚王離宮之內，他已公然暗示他就是明日楚王。趙武還要等子木賦詩之後，才下斷言，似乎慢了不止半拍。歸國後，子圍殺掉國王自立，他就是愛好細腰的楚靈王。趙武與叔向，明知楚國將有巨變，他們也不心動，沒有乘機伐楚，而是讓楚國自作自受。

12. 舉賢用能，大公無私。

春秋時代是世襲時代，一個蘿蔔一個坑，早期時，君主或執政官有較大的人事權，可以量能命官，到晚期時卿大夫坐大，君主與執政官也較難撤他們職。士匄是個粗暴而貪婪的人，前五七四年，他擔任上軍佐，前五五四年任執政，五四八年交班給趙武。由於他有貪贓的記錄，所以史蛋合理的懷疑，他賣官給不勝任的人。趙武不愛打仗，他的心力都用在內政。政府裡有許多不稱職的人怎麼辦？他不姑息，他改革人事，去掉不稱職的人，任用與自己沒有關係的賢人。由於他公正無私，所以沒有引起串連反彈，他總共任用了四十多人，這是非常驚人的數字。大人物去世時，沾親帶故的人如家臣、學生、被當作學生一樣教育、提拔的人，都要以家人的身份參加葬禮。趙武去世時，被他提拔任官的人都以來賓身份參加葬禮，他們以這種方式表示對趙武的尊敬，與距離。                        

五、評論

（一）正面評論

1. 治國有功，讓敵有過。 

第二次彌兵會議之前，晉國的祁午對趙武說：「您當晉的相國，兼為盟主至今七年了，兩次召集諸侯，三次召會大夫，使齊國與狄人歸附，使東方諸國得享安寧。平定了秦國造成的動亂，修築杞國的城牆，軍隊不勞頓，國家不窮困，民眾沒有謗言，諸侯沒有抱怨，上天沒有降災，這都是您的功績，有目共睹的。然而彌兵大會時，您對楚國讓步太多，被楚國欺凌是一大恥辱。您要注意，不可再被楚國欺凌。」

2. 大臣孰賢？趙武無私。 

晉平公問叔向：「那個大臣最賢明？」叔向回答：「趙武」。平公說：「你與老長官結成一黨了。」叔向回答：「趙武站立時，好像衣服都會把他壓垮，他講話也結結巴巴，有氣無力。（他不像有野心，會拉幫結派的人。）然而他薦舉了四十多位官員，他們都能稱職，國家很依靠他們。趙武在生前從來不為家族打算，將死時也沒有向朋友託孤，所以臣敢以賢臣稱他。」

韓非子也說：「趙武推薦官員四十六人，他死時，這些人都以賓客的身份來吊喪，他的大公無私竟然到這種程度。」

3. 班固的「古今人表」評定趙武為第四等人物（中上）。

4. ＜左傳＞的不評之評：

（1）中軍將之子空降為中軍佐

郤克、荀首、中行庚、中行偃、中行吳、士燮、士匄這幾位貴二代，都是以上軍佐之位踏入卿的世界。厲公被弒以後，世卿的勢力大增，就是中軍將，也不能保送自己的兒子到上軍佐，大家都得公平的從下軍佐幹起，少有例外。中行吳是唯一從上軍佐幹起的少帥。他或許在當大夫時就有傑出表現，加上下軍將欒盈是新任中軍將士匄的仇人，下軍佐魏舒也剛接任不久，所以中行吳有空降的機會。

趙成既沒有軍事天份，又沒有政績，也不是公族，趙武死時他最多二十多歲，可能只有十幾歲。別的少帥連上軍佐都擠不進了，他憑什麼一下子就空降為中軍佐？中行吳為卿已十四年了，魏舒已十年，士鞅與知盈都在同一位位子上坐了八年。大家為什麼要讓他？趙武有為他安排什麼嗎？叔向對國君說：「趙武在生前從來不為家族打算，將死時也沒有向朋友託孤，所以，臣敢以賢臣稱他。」叔向是賢臣，他保證趙武沒有私下搞串連，是可以相信的。所以趙成的出線是眾望所歸，大家對趙武的感戴，完全轉移到趙成身上。

（2）鄭國君主不請自來，要為趙武吊喪

＜左傳＞（昭公元年）記載：「十二月，晉既蒸（冬季的祭典），趙孟適南陽，將會孟子餘（參加祭祀趙衰的典禮）。甲辰朔（初一日），蒸於溫，庚戌（初七日）卒。鄭伯如晉吊，及雍乃復。」本段的最後一句是說：鄭國國君赴晉為趙武吊喪，到了雍地，就被晉國請回。有的左傳讀本註解說：「傳（左傳）言大夫強，諸侯畏而吊之。」史蛋認為沒有人畏趙武，只有敬或者不敬。也許有的國家畏懼晉國，對晉國的邀請不敢不到，但是晉國並沒有邀請諸侯為趙武吊喪。鄭國是春秋時期遭受戰禍最嚴重的國家，趙武的彌兵之會成功，最大的受益國就是鄭國。再加地理上，鄭國距離晉國最近，鄭伯要去向趙武致哀、致謝，純粹是內心感動的表態。行前，鄭國一定會向晉國報告國君要來吊喪，晉國覺得沒有必要，或者趙氏覺得不敢當，就派人去謝絕來訪。鄭伯在跨出國都數十里後，就在黃河渡口「雍」被攔阻下來，他並沒有爬山涉水到晉國。史蛋以小人之心猜測，這可能是晉國與鄭國互相給面子的虛情假意，也可能是鄭簡公的真情表現，無論如何與「傳言大夫強，諸侯畏而吊之。」扯不上關係。

（3）隆重介紹趙武之死

＜左傳＞的慣例是只記載諸侯之死，卿的自然死亡大都不記，只記特例。例如：

「晉郤穀卒，原（先）軫（下軍佐）將中軍。」郤穀之死會被記載，是因為他死在戰場上，接替他的人，是坐火箭上來的原軫。

「晉趙成子（趙衰）、欒貞子（欒枝）、霍伯（先且居）、臼季（胥臣）皆卒。」同一年內死了四位大將，這麼巧合的事當然要記載，卻也只有「皆卒」二字。

趙盾、郤缺、荀林父、士會、郤克、欒書、韓厥等人，什麼時候死的，都未被記載，不但不知月日，往往連哪一年都不清楚。相較之下，趙武死前自稱朝不慮夕，被譏為有虧職守，還對他自然死亡前的言行都詳加記述，確實可以稱之為左傳第一人。

（4）＜左傳＞本文的內容那一年最多？答案是昭公元年，前541年。這一年有什麼大事？ 年初是第二次彌兵和會，年終是趙武去世，中間穿插的主線是趙武的言行。這一年的左傳，幾乎是趙武專集。

（二）負面評論

（1）顧棟高＜春秋大事表，晉楚交兵表＞說：「自弭兵之後，晉之君臣偃然弛備，不復以諸侯為事，經楚之郟敖、靈、平三世，晉不能復出兵東向者四十餘年，大病痿不能起。」，＜春秋大事表，晉中軍表＞說：「則謂晉之霸業之衰始於趙武，而成於韓起可也，魏舒以下，又何誅焉。」什麼意思？一句話：晉國的霸業中衰，趙武要負最大責任。他的〈春秋人物表卷〉沒有趙武的名字。

（2）共產黨定調的評論，也是負面的，史蛋的資料少，就暫不列論了，盼望以後有機會另行撰文介紹。